七月末的一天,一场豪雨过后,燕京变成了热气升腾的大蒸笼。温度高、湿度更高,在这样的天气里,哪怕坐在屋子里,头顶上的吊扇转得飞快,也难以抵御无处不在的湿热。
此时刘培文正跟雷君一起走进一幢红色办公楼里,两人身前的引路人推开门,带着俩人朝着楼梯走去。
哪怕已经步入九十年代中期,机关单位里能够有钱安装空调的依旧是凤毛麟角。
不过眼前这个地方,显然并没有这种烦恼。
办公楼楼里格外凉爽,刘培文直接打了个激灵,身上原本开始滋生的汗渍顿时停止,整个人都舒坦下来。
这感觉好像后世夏天走进购物中心一样,属于是这个年代难得的体验。
“凉快吧?”前面引路的青年扭头笑道,“这也算是满楼上的机器匀给我们的一点福利了。”
眼前的青年叫做李俊,是雷君不知何时交到的一个朋友。
今天俩人托了李俊的关系,终于走进了这个地方:中关村地区教育与科研示范网络,简称NCFC。
而他们来的目的也很直接,用NCFC的电脑登入互联网,俗称“网管,开台机子!”
走在前面的李俊带着俩人往三楼机房走,嘴里也没停。
“其实1986年的时候,计算机应用技术研究所就跟德国大学合作,接入了互联网,当时弄了一年多,到了八七年秋天终于搞成了,还发了一封邮件,非常出名。”
雷君闻言,接过话头:“Across the Great Wall we can reach every corner in the world!越过长城,走向世界。”
刘培文听着雷君的塑料英语,忽然想起了Are You OK。
“没错!”李俊笑道,“据说当时的网速是300BPS,这封电邮从互联网上走了五天,才走到德国!”
刘培文听到这里,有点好奇,“那也算是接入互联网了吧,怎么又说今年四月份才接入呢?”
李俊摇摇头,“那时候没有交互协议,接入非常原始,而且费用太高了,就连研究所都负担不起。通过那条网络发送一封电子邮件,费用大概要五百块钱!相当于一个人俩月的工资!”
“那现在呢?”雷君追问道。
“现在咱们接到互联网的主干网上面了,是通过米国Sprint公司的接的一条64K国际专线,速度很快,费用也低,而且可以访问全世界的任何IP地址。”
说到这里,李俊一脸得意,低声说道、
“目前官方宣传都是说4月20号这天是第一天,实际上前一天晚上我在研究所机房值班的时候,就连上了,不过当时挺晚了,我就没说,自己一个人玩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才告诉他们的。”
此时三人已经走到了机房门口,李俊安排两人在这里等待,转身去旁边取了两身工作服递过来。
“换上吧,里面要求严格一些。”
几人穿戴齐全,终于推门走进了机房。
机房分成两部分,透明玻璃里面的五六个大柜子各种信号灯闪烁,隔着玻璃也能感受到嗡嗡作响的运转声音,而外面则是一溜电脑,此时有两三个人正在操作。
李俊介绍道,“都是托关系过来体验互联网的,这地方现在都快变成游览中心了。”
“应该叫网吧才对。”刘培文忍不住纠正。
“网吧?”李俊和雷君都听着新鲜。
“网嘛,就是互联网,吧跟英语的Bar谐音,就像外面有酒吧,咱们这里主要来上网,就是网吧。”
“这个提法好!不愧是大作家,起名字也有一套!”李俊竖起大拇指。
说话的功夫,李俊给俩人开了两台机子,雷君坐在电脑前,已经难捺兴奋。
“先说好啊!只能看,不能拍照不能记录。”李俊重申道。
刘培文二人都是点头。
开机完毕,俩人照例打开win3.1,在李俊的帮助下登入网络。
“现在能看到的中文页面大概只有tourchina.cn,是我们自己搞的一个介绍中国文化的网站。”
刘培文打开浏览器,迅速输入网址,点开一看,果然是专属于这个时代的简陋,除了文字,几乎没有任何东西,但就是这样的一个朴素到极点的页面,支撑起了中国互联网的第一面旗帜。
李俊此时有事要忙,干脆递给二人一个册子,上面收录了一些记录在案的网址,这可以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网站收藏夹了。
刘培文挑了几个网址浏览了一会儿就已经失去了兴致。
毕竟见识过前世发达的网络,看到如今互联网的简陋与枯燥,就好比吃惯了全国可飞的细糠,忽然有一天走进ktv,看着走进来的歪瓜裂枣,能忍住不骂娘就算是素质很高了。
一旁的雷君显然没有这种困扰,他兴致勃勃的一个个翻看着网站,不时念叨着什么,足足半个小时,才终于回过神来。
“真是大开眼界啊!”他感叹道,“我忽然感觉计算机技术发展有了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