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中国有超过两千个县,可是名字里有海的屈指可数,而名字里有海,却不临海的,大概只有东海一个。
九十年代的县城,大概就是青黄不接的另外一种形容词。
东海如今还没有大城市的新鲜玩意,又不像村里那样穷,不算宽阔的街面上,游荡的青年们在腰里别上随身听和BP机,耳朵里塞着耳机,走街串巷、摇头晃脑,大概就是整个城市最潮流、最时尚的的一批人了。
黑瘦的少年看着路边走过的街溜子,眼神里流露出几丝羡慕。
“等我当上律师,我也要带随身听!”
他心里暗暗想着,又伸手摸了摸裤兜里的十块钱。
今天周天,学校放假,他胡乱做完了作业,跟妈妈要了十块钱,理由嘛,当然是买辅导书。
不过清早出来的他心知时间还长,所以准备去新华书店看一会儿闲书。
这年头县城的人没人花钱办借阅证,书店才是天然的图书馆。一到周末,图书馆外面里三层外三层扎着自行车——全都是来这里看书的学生的。
少年没车骑,他车上星期刚在这里让人偷了。
出于对逝去美好事物的怀念,他还是象征性地在门口打量了几眼,试图从发现自己的自行车只是被遗忘,并非被偷窃。
生活并没有惊喜。
他垂头丧气,扭过头,只看到新华书店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最近新书:刘培文《上帝之城》、曹雪芹《红楼梦》”
《上帝之城》他没听说过,《红楼梦》也算是新书吗?
他思忖着,攥着手里的十块钱推开了新华书店的门。
刚进去,就有人叫住他,“徐泽辰!你也来买书吗?”
少年扭头望去,是班里最漂亮的班花,她刚结完账,手里正抱着一摞黄冈密卷。
此女学习成绩一塌糊涂,但她爸爸是东海有名的大富豪,所以她依然是全班老师的掌上明珠。
徐泽辰黑瘦的脸上看不出变红,他闷闷地“嗯”了一声,低着头往里走。
班花也不在乎,这个徐泽辰一直就这样,在自己旁边的时候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她凑过来,“我多买了几本黄冈密卷,你要不要,分你一本?”
徐泽辰没想到还有这好事儿,连连点头,嘴上也突然说出了“谢谢。”
班花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她并没有多买卷子,送给徐泽辰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的人缘。
爸爸教过她,成大事,必有元。
意思是无缘也不打紧,有元就能有缘。
徐泽辰从校花的手里挑出了一本历史习题集,当着收银员的面放进包里,然后跟校花作别。透明的玻璃门外面,校花家的车早就停在路边了。
与校花的遭遇让徐泽辰异常高兴,有了黄冈密卷,手里的十块钱可以自由支配了。
要不是校花出手,他可不敢在新华书店买这些,正版的太贵了。
老实说,徐泽辰并不喜欢黄冈密卷,对于上面印的那个叫王后雄的名字尤其深恶痛绝,但是没办法,大家都说做黄冈密卷能考上大学。
摸了摸裤兜里省出来的十块钱,他心里有了底气,他径直走向了书店的“人文社科”分类。
买书是不可能买书的,直接看。
只可惜刘培文的新书是最热门的,书架上的两本《上帝之城》都让人霸占了。
徐泽辰凑过去看了一眼目录,眼看别人翻阅起来,也不气馁,干脆从旁边抽出一本《寄生虫》,照样看得津津有味。
国营书店就这点儿好,你不买书、甚至一直看书、影响别人买,也照样让你随便看,看多久也不赶人,当然了,弄脏了还是要赔偿。
徐泽辰看了一个多小时寄生虫,总算把上次没看完的地方补完。
震撼于小说的惨痛结尾,他用力地回想着前面的细节,好像自己忽略了很多东西?
此时书店的挂钟忽然响起,徐泽辰望了一眼,发现已经是十点钟了。
他把《寄生虫》放回去,推门离开,信步往斜对面的一个胡同里走去。
穿过几家音像店,他一头钻进一家堆放得满满当当的小书店,这里才是他这种学生消费得起的地方。
墙上是密密麻麻的漫画书、小人书,书脊朝上码放在中间的则是各种闲书,至于辅导书则都堆在门口的台子上,用来告诉路过的人这里是正经书店。
九十年代,随着盗版大行其道,无数的小书店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头来,在这个不讲究版权的年代,无数的翻版、盗印和有色书籍在书摊里彼此纠缠,让人目不暇接。
小书店也有自己的格调,跟新华书店一样,门口也放一块小黑板,写的也是“最近新书:刘培文《风流摄影师》。”
作为一名高三学生,18岁的他对于小书店的套路已经熟视无睹。
在这里,纳博科夫的《洛丽塔》的名字是《鳏夫忏悔录》,薄伽丘的《十日谈》的名字是《一百次欲火》。
而这些大名鼎鼎的作品改头换面之后,跟那些真正有问题的书掺杂在一起,让人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思路。
至于那些让人侧目的那些书籍,比如什么《风流男女》、《女赌棍》《被玷污的少女》,都是最便宜也卖得最快的。
在没有颜色网站的年代,拙劣的白纸黑字,就是一代人的启蒙老师。
不过徐泽辰显然更喜欢那些名家作品,因为被改头换面,这些书还便宜了很多。
此刻,他从《夫妻午夜情》和《无爱交欢》的中间抽出了刘培文的这本《风流摄影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