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乡村是美食的宝库,菜畦里的鲜蔬,墙角的倭瓜,门前的辣椒……足不出户就能找到一大堆新鲜的食材。
刘全有来得也快,还带了一只鸡。
“跟养鸡场的不一样,这个是林场那边散养的,油多。”
黄友蓉在灶屋里准备菜,刘全有就跟刘培文在院子里杀鸡,费了半天劲,终于择干净了鸡毛。
忙活一通,刘培文大汗淋漓,刺挠得难受,把手里的活递给刘全有,他赶紧跑到井边上汲了一大盆水冲凉。
温凉的井水兜头浇下,整个人瞬间清爽起来,如此往复三次,刘培文终于觉得活过来了。
刘培文换了身衣服,坐在吊扇下面,干脆跟刘环喝茶聊天,活都丢给刘全有了。
今天晚餐格外丰盛,刘环又叫来了李建国、田四几人一起喝酒。
听说刘培文这次回乡主要是想看看城乡变化,采风写点东西,桌上的人忽然都有了“搞文学创作”参与感,大家七嘴八舌说起了这些年的见闻。
其中田四毫无疑问是感受最直观的。
“就拿我这活来说吧,石匠这行苦,容易生病,但也是是十里八乡的宝贝,二十年之前,最关键的活就是修石磨,谁都得高看一眼,收入也高;到了八几年那会儿,石匠还是挺吃香的,给人修修磨盘,打点东西,照样是吃喝不愁,可到了九十年代就不一样了……”
他抿了口酒,“别说城里,村里都没有几个磨面吃的了,到处都有钢磨、机器磨,石匠啊,落伍喽!就我教的两个徒弟,合伙弄的石料场,也是改行给人刻碑去了,都是电动工具啦!先进啦!”
“先进先进!啥都是先进!”刘环夹了几粒花生米塞进嘴里,咕哝着说道,“咱小时候去水寨,敢在沙河里游泳,水多清啊!你看现在,那水啥味道、啥颜色?水寨的皮革厂、味精厂排污水排多少?闻着都发臭!都先进啦!”
田四补充道:“我去水寨,户家打的压水井都没法喝了,浇地都不沾。”
李建国放下筷子,“你还说浇地呢,就说这地,这些年,还有几个愿意种地嘞?”
“咱庄里也算是有办法的,种烟叶那些年,多少都赚了点钱,你看看现在种粮食,哪有不赔钱的?”
“一家没多少地不说,这一年年税钱多少钱?‘三提五统’多少钱?买化肥吧花的多、收的多,不买吧干脆没收成!种一年地,刨除交的公粮,也就够口吃的,想挣钱,闲的时候还得去城里打零工。”
刘培文闻言也叹了口气,一年到头,忙活着提留、统筹……钱从何来?
刘环开解道,“说那些干啥,咱庄里日子不是好得很嘛!”
自从集体弄了养鸡场,两三年的功夫,村里大大小小的农户基本都看清了形势,陆陆续续花钱入了股,不过后面再入股就贵了,不如第一批出资的人分红比例高。
但即便如此,家门口就有高工资、盈利还有分红的机会,大伙的日子都有了盼头。
谈起这个,李建国拽住刘全有问道,“村长啊,咱庄里啥时候开始分红?能分多少钱?”
刘全有把嘴里的吃食咽下去,才开口道,“咋了叔?你要是急用钱,可以从公账借一部分,到时候分红的时候扣。”
“不急不急!”李建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前两天碰见魏庄的,想跟他吹吹来着,结果没吹明白,叫人家笑话了。”
村里虽然这几年没分红,但是每年的营收和投入的规模大家都看在眼里,等规模稳定了,单单李建国这样掏钱不多的,到时候每年至少能分红几万块。
几人闻言都是一阵嬉笑。
刘培文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问道,“建国叔,我连生叔还没消息吗?”
李建国闻言顿时尴尬起来,“哎呀,你提他干啥!咱喝酒,喝酒!”
李连生是他亲弟弟,他这个当大哥的自然不愿意揭自家的短,可当初闹这么大,还狠心撇下老婆孩子、连钱都卷走,李连生在大刘庄不知道挨了多少骂,李建国也不好当面反驳别人。
刘培文也不再追问,端起酒杯跟李建国走了一个,转而笑问道:“李金梁现在厉害啦?”
说起自己儿子,李建国顿时高兴多了,“混嘞中啊,跟你是没法比,不过也不赖啦!”
那一年,李金梁跟着李连生在鹏城瞎混,后来看了刘培文写的《横空出世》,再加上嫌弃自己这个叔叔没正形,干脆回家报名当了兵,没想到一发不可收拾,凭着自己敢闯敢干,在部队里立了两次功,如今也提干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啊,喝酒吧!”
刘环喝到起兴,拽着李金梁,俩人两手一搭,猜起枚(划拳)来。
刘培文听着耳边传来的“五!俩!”,抬头望着外面的月亮。
中原的田野里,夜里的灯火依旧稀疏,星斗和月亮依旧明朗,只是它们照耀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人们,早已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刘培文好像重新变成了村里人,他换下了干净整洁的衣服,今天跟着刘环一起去田里浇地,明天跟着刘全有去养鸡场里上工,闲下来的时候,就去隔壁庄赶集,还看了几场豫剧,只不过都是民团,当年的剧团也不见踪影了。
在村里呆了一阵,他又跟刘全有要来面包车,开始东跑西颠,不是在五七林场转转,就是去附近的河边水塘跟人钓鱼。如此过了七八天,刘培文提出了告辞,打算去水寨呆上几天。
到了八月,刘培文才从老家辞别,转乘火车去了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