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万字还不容易?”刘培文指指脑袋,“故事都是现成的,我这算是抄写。”
“自己抄自己是吧?”汪增其一边吐槽,一边继续阅读起来。
与口述故事不同,写出来的小说是前后连贯,描写刻画更为丰富的文本。
汪增其读到一开始,看到老傅抱怨着说“饶了我吧,我讨厌这些管子”,不由得咧嘴笑了。
他指指自己,“培文,要不是我早插上管子,我都怀疑这一段儿是你现场加进去的。”
几人笑过,汪增其继续往下阅读,他读着刘培文笔下的非洲大迁徙,被刘培文所描绘的宏伟场景所震撼,他继续读,读着老傅跟老瑞在跳伞时的恐慌或者勇敢,读着俩人在赛车场里一起踩下油门时不顾一切的豪情。
蓬勃而美妙的文字,把生命力给人的感受最直观的呈现在汪增其的面前。
紧接着内容一转,遗愿清单的内容开始跟死亡有关。
老傅跟老瑞在金字塔顶坐看远方,欣赏辉煌而绚丽的落日;俩人又在泰姬陵前聊起关于死亡与人生的终结。
老瑞并不在意死亡之后的一切,在他看来,有一个咖啡罐子当骨灰盒也不错,只要葬在风景迷人的地方就行。
汪增其阅读着小说中从生到死的情感变化,品味着其中的对话和情节,身为文学家的自觉让他在阅读之余不自觉地会开始分析小说的结构,行文的思路,但越是这样,他就越发现,刘培文很细心地用一个个遗愿清单串联起了人从生到死的象征,好像在这绚烂的三个月时光里,两个人走过的不是一段旅程,而是一生。
读到最后,汪增其把书稿递给一旁的邓有梅,朝着刘培文感叹道,“写得真好,比那时你跟我讲的时候还要好很多。”
邓有梅并没有看过小说,不过他也点点头,“文字是语言的凝练,培文又多写了这么多字,肯定要好很多。”
刘培文则只是笑笑。
汪增其说道,“里面有一句话,我特别喜欢,不过我记不全……”
邓有梅本想翻阅小说,闻言又递回来,汪增其略一翻找,指着一段,“就是这里。”
上面写着:“活着的人活着,就像永远也不会死去一样;而死去的人死了,像永远没有活过一样。生和死,是永远无法沟通的两个字,永远无法沟通。所以,由生到死的这个过程,才显得那么的意义重大。”
汪增其望着窗外,“躺在病床上,就会觉得大自然可贵,没有水可以润喉,就觉得茶格外清香。人在走向死亡的时候,反而更能体会生命的意义,真的挺有意思……”
邓有梅凑趣道,“怎么,你是不是也要给自己来上一个遗愿清单。”
刘培文笑道,“那头一个肯定是‘喝一杯上好的龙井茶’!”
仨人都笑了,笑过一阵,汪增其还是摆摆手,眼睛明亮。
“我活了77岁,风风雨雨一辈子,也算是吃喝不愁、儿女双全,走过高山大河,也出过国,见识过外面的风景,没什么好遗憾的。”
“行!这心态不错!”邓有梅夸赞道,“等你出院了,咱们还喝酒去!”
汪增其犹自不肯漏掉环节,“先喝龙井!”
“好!先喝龙井!”
大家谈笑过后,汪增其看着刘培文,“培文,你这份手稿,能不能送我?”
对于作家来说,手稿大概是最珍贵的东西,凝结的是创作的思绪。
对于刘培文来说,这部手稿也是他许久不用纸笔创作之后的一次体验。
他点点头,“本来就是送给你的,你放心,我家里还有复印稿。”
“好!好!”老汪格外高兴,“等哪天我要是真没了,这稿子你烧给我,也就当是咱俩隔空通信了。”
“呸呸!晦气!”邓有梅听不得这个,赶紧打断。
“对了,你这个稿子打算什么时候发表?”汪增其追问道。
“额……”刘培文挠挠头,他原本就没想着拿出去,就权当是写给汪增其看了。
汪增其一眼就明白过来,劝说道,“我知道你想把这个故事送给我,那这样吧,等我不在了,这篇文章就是你纪念我的,好不好?”
“呸、呸呸!”邓有梅再度祛除晦气,反引来汪增其大笑。
邓有梅莫名其妙,“你笑什么呢?”
“哈哈!我忽然想起来……你跟韩伍燕见面那天!”汪增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天刮大风,你吃了一嘴沙子,进包间的时候也是这样哈哈哈!”
邓有梅恍然大悟,仨人看看彼此,都笑了起来。
旧事重提,岁月的唏嘘和多年的友情都在笑声中回荡。
陪着汪增其聊了一个下午,等到特护走进来催促,刘培文跟邓有梅才起身告辞。
走出医院,俩人彼此看了一眼,都是一声叹息。
邓有梅拽拽久坐后贴在身上的裤子,“这段时间咱们多来几次吧。”
刘培文望着远处的斜阳,默默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