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盛京已经寒冷起来,吹了一夜的西北风,城市的中心或许还有几分温暖,对于盛京边缘的艳粉街来说,那就跟农村的原野一样清冷。
身下板硬的火炕还没到开始燃烧的时候,外面的寒凉让人不舍得离开被窝。
不过即便如此,双学韬依然起得很早。
今天是星期六,他想了想,还是把校服穿在身上,这校服实在是宽大,穿在身上即使扣上所有扣子,拉上能拉的拉链,还是四处漏风。
穿衣服的窸窣声没逃过外屋母亲的耳朵,她扭头望了一眼,又埋头包起了包子。
“小韬你今天干哈去啊?”
“妈,我去参加文学之友的阅读分享会。”
“啥玩意?”
“文学之友!”他提高音量,“我们语文老师让报的那个,说以后有机会参加新概念作文大赛。”
“想不起来。”
“48块钱!”
“哦!想起来了!”
母亲对于账目记得很清楚,“能上8节课,给改三回稿子是不?”
其实是四节写作课,四节阅读分享,不过双学韬懒得纠正,只是嗯了一声。
“真特娘贵……上哪去呀,中午害回来吗?”
“回来,不远,就在铁西,说是铸造厂的一个废厂房里。”
母亲闻言急了,攥着擀面杖过来,“去那地方干啥玩意,那地方成乱了!车都得丢了!”
“没事儿妈,我走着去,不骑车。”
“马扎呢?”
“马扎肯定得背着,那边没座位。”
“……行吧,路上机灵点儿,有人打架你躲远点儿啊!”
“好好好!”双学韬背着包,上面挂着一个马扎子。
他一边满口答应,一边推门要走。
“等等!”母亲追过来,塞给他两个烫手的大包子,“路上吃。”
双学韬捧着烫手的包子,疼得龇牙咧嘴,又没办法扔掉,只好疯跑起来,试图用风把包子加速吹凉。
等他终于觉得包子不再那么烫手,手指头都烫得发红了。
他一手拿着一个包子,啃下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
迈开腿在艳粉街的碳渣路上奔走,他一边走,一边警惕地看着周围。
1998年的艳粉街就是标准的城乡结合部。
准确地说,这里不是一条街,而是一片被遗弃的城镇,属于通常所谓的三不管地带。进城的农民把这里作为起点,落魄的市民把这里当作退路。
90年代初,双学韬的父亲从拖拉机厂下岗后,家从市中心被迫搬到了这里。
这个由2000多户平房像蚊香一样一圈圈盘起来的棚户区治安混乱,刑满释放人员、诈骗犯、失足妇女、残障人士,还有一些想涌入城市又失败退回来的农民都聚在此。
混乱是真的混乱,好在这里也有他的同学。
“双学韬!你吃的什么?”
“君姐!”双学韬献宝似的举起手里另一个包子,“吃吗,我妈做的。”
“有肉吗?”
“有!有!”
君姐也不客气,夺过包子来就啃了一大口,“上车!”
“哎!”
坐上大姐大“君姐”的自行车,俩人一路向西,到了铸造厂。
这里是一大片红砖砌成的厂房,路上到处都是横躺的芜草,破败可见一斑。
一路找到地方,君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这地方开读书分享会?”
“应该是吧。”双学韬指指一旁墙上临时贴上的大白纸,文学之友几个字写得分明。
君姐干脆把自行车也推进厂房里。
君姐其实没交钱,属于白听,不过这种人不止她一个,无非就是手里没材料,一般也没人管。
分享会很快开始,主持活动的是《鸭绿江》杂志的一个编辑。
“各位同学!我们今天邀请到主持分享的是知名作家、辽大文学系老师马元!大家欢迎!”
破败的厂房里响起阵阵掌声。
马元站到临时搭的台子上,指指周围,“大家可能很好奇,今天我们怎么跑到这么个鬼地方来开阅读分享会,我可以告诉大家,是我要求的。”
“看看你们周围吧!头顶上的行车、周边锈迹斑斑的没来得及运走的破机器,还有墙上的标语,这是什么地方?”
不等有人说话,他直接自问自答,“这是工厂!废弃的工厂!那我问大家,原来在这里的工人去哪了?”
这次很多人都没有犹豫。
“下岗了!”
“我爸爸下岗五年了!”
“我也是下岗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