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培文是不喜欢开会的,但是像今天这样的会当然是个例外。
眼看着面前的各路作家、编辑们为了一部小说的评分各抒己见,互相点评,确实挺有意思。
有些人平日里都是好朋友,偏偏可以在会场里吵得不亦乐乎,也是一道风景。
现在会场里正在争论的小说是阎联科的《日光流年》。
李拓站在会场的一角慷慨激昂,“《日光流年》有什么不好,我告诉你它非常好!”
“恶魔般的人性、昏暗的世界,就像一个心怀恶意的人手持放大镜,将极致的荒唐和冷漠无限放大给世人看,这种恶毒让人不寒而栗。”
他看着不远处的大冯,“这种人性的邪恶和魔幻,大冯你扪心自问,看这本小说的时候,你就不觉得胆战心惊吗?”
跟他辩论的人正是冯冀才,此刻大冯抽着烟,摆摆手。
“我不光胆战心惊,我是觉得后怕!这里面的东西太消极了,你根本无法在《日光流年》中感受到人活一世的美好,全都是消极、堕落、扭曲,这是现实主义吗?这不是吧!这是我们该提倡的东西吗,这也不是吧?”
李拓依旧不服,“没错,恰恰就是这样,当我们放下书,觉得如梦似幻的时候,我们才格外珍惜眼前的一切嘛!”
大冯嗤笑一声,“那照你的意思,咱们让监狱里的犯人去看最残酷、最暴力的影片,不让他们眨眼,他们就会找回人性呗?”
会场里顿时笑声四起。
刘培文没忍住笑出了声,大冯这话里话外说的不就是库布里克的《发条橙》嘛!
李拓听到这里也乐了,“大冯你别延伸嘛,咱们讨论的就是小说本身。”
只可惜俩人讨论了半天,还是谁都没能说服谁。
不过在场的作家们依旧对此乐此不疲,原因无他,这个讨论会就是设计成这样的。
作为年度作品的专家评审讨论会,现场讨论只设定议题不设定内容,大家都可以畅所欲言,但严禁现场表达任何拉票的话语。所以大家都是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如果能说服自然更好,哪怕说服不了彼此,支持自己的人自然会在心中支持,不必当场表现。
而且现场评审只凭胸前徽章发言说话,谁也不比谁高级。而且现场不允许录音、录像,所有人还签了高价的保密赔偿协议,这就让讨论会有了一个极为宽松的氛围。
去年的时候,还有几个人在这里打官腔,看不顺眼的刘培文第二年就直接不再邀请这些人做评审,按他的话说,“你在会场里骂我这个评委会主席都行,因为在会场,我们所有人的身份是平等的。”
在九十年代末,这个有点过于理想化的讨论环境可以说是极为难得的。
关于1998年的年度长篇小说,目前是讨论最集中的,主要的关注作品是刘振云的《故乡:面和花朵》、阎联科的《日光流年》以及阿来的《尘埃落定》。
至于同年的其他长篇小说,如《太平天国》、
“刘振云?他的《故乡:面和花朵》——哎呀……”
人民文学的编辑李京泽此刻说起这个话题就一脑门子官司,“如果说漠言的故乡是盛开在感官体验里,刘振云的故乡就是埋藏在一句句对话里。不过这个对话实在是太长啦!”
众人哄堂大笑。
刘振云这部《故乡:面和花朵》足有二百多万字,这可是纯文学作品啊!这样的长度几乎可以说是让评论家都绝望了。
直到后来,写过《九月船歌》的那个张玮破了它的记录,写出了一部《你在高原》,愣是搞出了四百万字的纯文学作品,更是惊世骇俗,成功夺得茅盾文学奖。
“说的没错!”坐在中间的王濛扶了扶眼镜,笑道,“还是看看咱们土司家的傻儿子吧!”
如果说《日光流年》充盈着消极、堕落和扭曲,《故乡:面和花朵》尝试用过度的语言寻找生活的真相,那《尘埃落定》就是借用一位土司的傻子二少爷的视角来观照土司城堡里的“浪漫与神秘”的故事。
《尘埃落定》通篇用诗性语言把故事塑造得颇具浪漫主义色彩,而这个傻人有傻福的荒诞成功,也昭示了那个混乱年代是一个非理性的年代,可以说无论是从民族地域特色还是从故事传播的角度看,《尘埃落定》都是相当不错的。
“这么说,王老师也是支持《尘埃落定》喽!”
大冯笑着总结道“这下好了,两个中原作家,败给了一个西域土司!”
“你这个总结不全面!”李拓故意唱起反调,指着刘培文,“也就是他没参与,要不然这回肯定就是逐鹿中原了!”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阎联科是中原嵩县人,刘振云老家在中原延津,而刘培文老家则是陈州水寨,三个贺难捞翔。
冯冀才耸耸肩,“培文要是也参加,那我就举双手双脚推举《钢的琴》!”
“大冯你搞错了吧,《钢的琴》应该算是中篇!”
“我不管,就算是儿童文学我也推!”
众人就在这哄哄闹闹的讨论中走过了一上午,到了中午,酒店里提供的是自助餐,刘培文跟邓有梅、李拓等人凑在一起吃饭。
邓有梅扒拉了几筷子牛扒,实在是有点吃不惯,张望着准备去拿点儿炒菜。
李拓则是老神在在地搅着手里这杯速溶咖啡,“你上午干嘛去了,十点钟才到?”
“我忙啊!早起去朝内166号送稿子去了。”
“当代?”
“如假包换。”
“啧!”李拓撇撇嘴,“有稿子也不想着我们燕京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