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院的办公室里寂静无声，刘培文看着刚进门的江文，笑得意味深长。
“江大导演！还没来得及恭喜呀！”刘培文站起身来，“听说你那个《鬼子来了》在戛纳拿奖了？”
“嗨！都几个月的事儿了！”江文一脸尴尬，“二等奖！有什么可高兴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袋子摆在刘培文的桌上。
从袋子里掏出一个硕大无比的饼干盒，他伸手递过。
“桑德琳听说今天我来找您，特意提前做的，她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我告诉你，她特别喜欢你的《情人》和《天使爱美丽》。”
桑德琳就是江文前几年偷偷领证结婚的法国老婆，俩人直到今年戛纳红毯，才首次亮相公开，一起公开的还有他的闺女江一郎。
真不知道孩子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刘培文接过来，欧式花纹的铁盒分量并不重，他随手打开，里面躺满了色彩缤纷的马卡龙。
江文指着马卡龙介绍道，“这玩意叫马卡龙，这个名字在法语里是少女的酥胸，您尝尝？”
刘培文点点头，捏起一个塞进嘴里，瞬间脸就变了形。
使使劲儿咽下去，他赶紧往嘴里送了一口水，“还挺甜的。”
“刘老师您太含蓄了！”江文哈哈大笑，“我第一次吃的时候，张嘴就是真他妈的甜！”
俩人相视一笑，刘培文拉开抽屉，找出一本《情人》中文版，签上名递了过去。
“《天使爱美丽》没出过单行本，就送给嫂子一本《情人》吧，谢谢她的点心！”
“哎呦！”江文接过，“那我可得替她收好。”
俩人寒暄片刻，刘培文给终于落座的江文倒了杯茶。
看着面前一脸平静，甚至有点儿轻松自如那意思的江文，刘培文心中赞叹，不愧是演员出身。
他似笑非笑，“所以你找我，就是来送饼干？”
“实不相瞒！”江文闻言正色道，“我是来找工作的。”
“哦？”
江文此言一出，倒是出乎刘培文的意料，他好笑道，“你一个国际知名的大导演，跑来鲁院找什么工作？”
“没办法啊！生活所迫，必须工作。您别看我拍电影也小有名气，其实我内心里还是想找个班上。”
“真的？”
“比真金都真！”
“那行！”刘培文也不挑破话题，装模作样地掏出一沓文件，看了半晌才抬起头来。
“现在鲁院没什么用人的缺口啊……这样吧，我朋友有个工地还需要几个打灰的，我看你多少有膀子力气，怎么样，去不去？一天给你五十块，包吃住，不过需要自备安全帽。”
江文闻言，继续硬着头笔开口，“那、那行，既然您见死不救，我打灰也得活着呀……”
“好！”刘培文点点头，拽过一张白纸，刷刷刷写下黄成民的手机号递了过去。
“路上慢点！我就不送你了！”
“那我可走了？”
“注意安全！”
江文硬着头皮走到门口，都拉开门了，眼看刘培文还不为所动，只好关上了门。
“不是，刘老师您真跟我在这儿演啊！”
“是你先开始的嘛！”刘培文笑嘻嘻地给他的茶杯续上水。
“实话实说吧，今天找我干嘛来了？丑话说在前头，《鬼子来了》国内真没戏。”
“唉！”
江文一声长叹，“甭说《鬼子来了》没戏，现在就连我都要没戏了。”
“啊？”刘培文挑挑眉，“你怎么没戏了？”
“我刚才跟您说找工作，那还真不是糊弄您。”江文放下便签纸，倒起了苦水。
“这个月我又去了一趟广电，想问问有没有转机，结果转机没遇到，听到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说是下了通知了，我禁导五年。”
江文面容苦涩，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他不再像刚听到消息时那样颓丧，
“五年啊！”他伸出一个手掌，一脑门子的官司，“这五年我可怎么过啊？”
刘培文心里嘀咕，这我还真知道。
把卢川的《寻枪》拍成了自己的味道，去《天地英雄》里做了主演，顺便认识了下一任老婆周芸，跑到包括《大宅门》在内的各种片子里客串露脸。
然后等到第六年，拍《太阳照常升起》，还得特意给自己立一个“碑”。
这样想想似乎也挺丰富的？
不过此时的刘培文只是说，“你可是演员出道的，导演不让做，没说不让你演戏吧？饿不死！”
“可是我想当导演啊！”
江文站起来，宽大的身躯和直率的眼神，喷薄而出的是他与生俱来的荷尔蒙。
“《鬼子来了》没法公映，我认了，赔钱挨骂我都认了。
“不让我当导演，我理解领导的难处，我是刺儿头嘛！我也认了！
“刘老师，我这趟来不为别的，就是想死得明白。”
“凭什么他们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我五年的时光打发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就想当个明白鬼！就想求个公平！”
刘培文看着江文，“这话，你就没当面跟他们说？”
“说了，没人理我。”江文说到这里有些哽咽。
“我原以为拍电影就是拍电影，好好拍，有人看没人看，那就看天意，可是没想到，天意原来是这么个天意。”
刘培文看着一脸受伤的江文，缓缓点点头。
“行，既然你信得过我，我帮你问问。”
“那太好了！”江文闻言大喜过望，又捏过一粒马卡龙，“来，这少女……您再品尝品尝？”
“滚蛋！”刘培文笑骂一句，转而正色道，“上次我跟王忠军王总也说过了，《鬼子来了》国内没法上，也不代表一定赔钱，去泥轰试试嘛，以我的判断，这电影在泥轰肯定大受欢迎。”
这是江文第二次听到这个信息了。
他一屁股坐下，满脸不解，“我没弄懂，看过片子的都明白，我这就是一部批评鬼子的电影，没道理在泥轰能火吧？”
刘培文摇头，“你觉得泥轰人如何？”
“非常擅长道歉，但是其实根本不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