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文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就是低头认错,但是坚决不改。”
“那还有什么比接受一部批评自己的电影更具有象征意义的‘认错’呢?”
刘培文的话让江文有些发怔。
“而且你这部电影,想要深究其意义还是有一点门槛,在门槛之外,马大三和村民们对泥轰士兵所表达的‘善意’,肯定会被他们曲解,然后当做宝贵的东西,你信不信?”
江文听到这里,沉默了许久。
他苦笑道,“也就是说,我在国内没法上映、在泥轰有机会大卖的原因其实是一样的,那就是很多人根本看不懂我在说什么?”
“回答正确!”
刘培文总结道,“看得懂的鬼子会佩服你讲了一个好故事,没看懂的鬼子会觉得你的电影对他们是一种善意的体现,表达了泥轰士兵同样的反战情绪。
“更多的人根本不在乎你表达了什么,看这部电影,表达自己的‘反思态度’本身就是他们的一种行为艺术,是把自己归类为受害者的一种伪装。”
“所以我的片子有机会通过泥轰收回成本,但是照样会被曲解……”江文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被误解是表达者的宿命,我那部讽刺末日预言的《大预言术》,不一样让人当成了预言吗?习惯了就好。”
送走了江文,隔天,又被广电叫去开分享会的刘培文在会后跟着田丛明回了办公室。
“怎么?还没分享够啊?等三十亿我再给你开一次?”
田丛明看着身后的“尾巴”揶揄道。
如今《英雄》已经累计约20亿元的全球票房,成为事实上国产电影的唯一高峰,转过年来还有望冲击奥斯卡最佳外语片。
这样一部天时地利人和,兼具商业特色与艺术表达的作品,刘培文作为编剧、实质上串联起所有关键人物的幕后人士,他的“成功经验”自然是广电如今推动电影发展的关键资料。
所以没完没了的汇报,各种角度刁钻的学习思路都端上来了。
“别!千万别!”
刘培文靠在沙发上,听到开会依旧是心有余悸。
“咱们单位的领导们都这么忙!下回我真不来了。”
田丛明此时也是口渴,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才又问道,“那你跟进来干嘛?总不会是讨杯茶喝吧?我这儿的茶叶还都是你捎来的呢!”
刘培文见状,也不含糊。
“江文找我帮忙打听个消息,广电这么大,也就您拿我当盘菜,我这不就来问您了嘛!”
“少拍马屁啊!”田丛明笑骂一声,“怎么,王忠军他们找来找去,还是不死心啊?”
“没有!”刘培文摇头,“上映的事儿他们都放弃了,我给支了招,现在正研究在泥轰公映呢。”
“那敢情好。”田丛明对电影出海自然双手赞成。
“不过既然都放弃了,他还找你干嘛呀?”
刘培文看看门外,压低声音,“我听江文说,他被禁导了五年,不让拍电影,他的意思呢,他也愿意承认错误,就是想来领一份儿处罚文件,等到五年之后也好验明正身。”
“禁导?谁跟他说的?”
“不知道。”
田丛明皱起眉头,“倒是确有其事。”
“具体讲,是内部开会的时候,一个文化部门的领导提出来的,但是这种事儿从无先例,当时就没形成共识。毕竟哪怕他拍的片子不能公映,但是他个人还是没有问题的,这怎么能处罚个人呢?
“再说了,咱们广电负责的是审查,就算是出发,也是处罚片子,从来没听说处罚人的。所以无论从什么方面讲,都不可能有这种文件出来。”
刘培文眨眨眼,“也就是说他没被处罚?”
“至少没禁导。”田丛明没有把话说得太满,“这事儿你自然可以告诉他,但是你也帮我捎一句话。”
“什么话?”
“个人奋斗要考虑历史进程,作品也是一样,如何拍出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优秀作品,你还要向刘培文同志学习。”
晴园的书房里,听完刘培文转述的这句话,江文还有些发愣。
“这、这就完了?”
“完了,你还想要什么?”
江文瘫坐在椅子里,仰头看着房顶,久久无话。
“这算什么?我担惊受怕了一个月,结果根本就没这事儿?”
“原来我也会被欺骗,原来我也不敢去验证。”他神情复杂,“要是我真听了话,这可就是五年啊……”
他喟叹良久,忽然站起身来,给刘培文深深地鞠了一躬。
刘培文扶住他,“你这是干嘛?”
“您一句话,挽回了我五年的青春啊!我得替未来的我谢谢你!”
江文一脸敬服,“田领导说得没错,我还得多跟您学习!”
刘培文笑笑,“这下放心了吧?”
“放心了!”江文咧开嘴,笑得憨厚。
度过了忙碌的八月,等到了九月,鲁院下半年的高研班如期开班。
开班仪式结束之后,程建功拽着刘培文在鲁院的小花园里散步。
程建功一边走,一边抬头看,“我记得那时候鲁院刚搬来,这些树也就比我高点儿有限,现在都是参天大树啦。”
刘培文笑道,“废话,这多少年过去了?你这都要成文协的领导了,还以为是当年哪。”
程建功嘿嘿一笑,“说实话,我还真没想到,你们新概念作文大赛出来的一等奖,最早出名、出书的居然是这个高中退学的。”
他口中的“退学的”自然就是韩晗,当初手握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的免试录取资格,韩晗却愣是在高中退了学,如此人生自然引发了巨大轰动,到了今年,他抛出一本《三重门》,立刻成了最畅销的文学作品之一。
而接洽这事儿的,正是身为作家出版社社长的程建功。
刘培文有些奇怪,“你拉着我散步,就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是!”
程建功看看刘培文,“我听说你有一本悬疑小说在国外出版了?”
“是有这事儿。”
“你小子深藏不露啊!”
程建功啧啧称奇,“我以前从没听你说过,结果这次一查,好家伙!你这些年好多通俗作品,合着国内就出版了一个《黑客帝国》啊?”
刘培文挠挠头,“当年是怕影响读者,后来习惯成自然,就给忘了。”
八九十年代至今,国内的文学鄙视链根深蒂固,写通俗小说天然就被一些作家瞧不上,再加上刘培文不怎么缺钱,至今也没想过这事儿。
“浪费可耻啊!”
程建功一脸痛心疾首,“干脆便宜了我们,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