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在院里踱步的刘环隐隐听到一阵喧闹,走出来看时,一眼就看到了刘培德身旁那个头发花白,穿着大衣走在中间的老人。
那模样老了几十岁,可他依然记得清晰。
“姐——!!”
他喜出望外地高喊一声,快走几步冲到了刘璟面前。
“刘环?”刘璟仰头看着自己多年未曾谋面的弟弟,期期艾艾地喊了一声。
四目相对,五十多年没见的姐弟俩看着彼此,这一刻时空飞速倒转,仿佛回到了当年。
那时的刘环还是调皮捣蛋的半大小子,温柔体贴的姐姐刘璟总是给他缝补着穿破的衣裳。
那时的刘璟已经扎起了鞭子,出落成了大姑娘的模样。
他还记得姐姐出嫁的那一天,他追着轿子走了十里地,哭喊着不愿让姐姐离去。
她还记得出嫁前的那一夜,三姐弟抱在一起流泪,约誓以后都要过上好日子。
她还记得当年盖着盖头,周围火红的一片,耳畔除了吹吹打打的器乐声,便是两个弟弟的呼唤。
只可惜,三姐弟注定无法再次齐聚。
大雪纷纷扬扬,此时姐弟俩的耳畔已经没了声音。
跨越半个多世纪,他们再次相拥,混浊的热泪从眼角流淌出来,滴到地上,都是时光的回响。
拥抱过后,刘璟擦着止不住的泪水,嘴里全是抱歉。
“对不起……对不起……”
她泪眼朦胧的摸摸弟弟的头,“当年我一声不吭就走了,这么多年,让你跟刘璞受苦了。”
刘环红着眼眶,此时却咧嘴笑着,“说那些干嘛,多少年了,孩子都成家立业了……都过去了!”
“是,都过去了……”
刘璟连连点头,深吸一口气,仰起头看着跟记忆里别无二致的老房子。
“咱爸的牌位呢?我想给他磕个头……”
一家人说着话走进屋里,院子里的刘全有挥手劝走了围观的人群,这是属于家庭的时刻。
时值年关,村里的人走动得勤快,刘璟从米国回乡的事情也传得飞快。
几天时间,刘璟走遍了几个村,陆续见了不少当年的老人,甚至还寻到了童年时的玩伴。
多数人都是垂垂老矣,头发花白,脸上的丘壑都是岁月的痕迹。
而对于coco来说,她还是更愿意住在大刘庄新修的乡村别墅里。
整齐排列的乡村小洋房看起来别无二致,里面却也别有洞天。
两层的小楼设计得宽敞舒适,原本的灶屋、厕所也都融合进了屋子里,留下的院落更加方正宽阔。
再加上每家每户都铺了集中供暖,这在如今的乡村简直就是绝对的豪宅。
这几天,coco除了跟开心、飞机一起打游戏,就是跑去养鸡场四处参观。
如今的三和集团经过多年发展,已经是集孵化、养殖、禽蛋、屠宰、冷链、深加工为一体,年销售额数亿的大型养殖企业,加工产品除了供给几个省市的大型商超市场外,还是不少大型企业食材供应采购的专用厂家。
“等过了年,我们准备再阔两间厂房,专门给泰森所代工,一边做,一边发展自己的品牌。”
“泰森!”coco别的不知道,这个米国食品巨头还是听说过的。
“能跟他们合作,你们实力肯定很强!”
她好奇的问道,“我看咱们村里又是盖房又是盖工厂的,赚的钱到底怎么分啊。”
“凭村民入股数额分配。”
刘全有笑着说道,“比如培文哥吧,他占的股份最多,现在每年光分红就有好几百万。”
coco点点头,心里却想,这点钱恐怕还不到这小子在米国那个投资公司一年利润的零头。
去年科技股股灾,大家都忙着抽逃,刘培文重拳出击,趁机屯了不少科技公司的股份,这部分妥妥的没赚钱,可即便如此,投资公司的收益也有数千万米刀。
不过想想,自己这个表弟也算是真金白银的造福老家一方水土了,至少村里的人如今都住上了好房子,收入也高了。
随着企业的发展,用工机会的增多、周边产业的群聚,整个镇子都在因为这一家企业变得生机勃勃。
这样一看,大刘庄相比其他一穷二白继续种地,或者全都跑出去打工的空村,已经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
冬日里的乡村,时间多得好像不要钱,一家人每天除了吃吃喝喝,就是在周边的村镇闲逛,今天去看看太昊陵,明天去喝个胡辣汤,顺便在集上办办年货,倏忽间几天时间飞驰而过。
刘璟这几天也渐渐适应了在老家的生活,原本已经说得磕磕绊绊的家乡话也渐渐熟练了起来。
到了除夕这天,村里集中搞起了活动,刘培文主动担任了写春联的工作,听说是大作家给写对联,不少人都排队在那里领。
coco跟何晴几人则是忙着在家里贴福字、搞装饰。
孩子们一人领了一堆摔炮、擦炮,在村里肆意制造响声和欢笑。
等写完了对联,刘培文匆匆赶回家,今天难得一家人齐聚,打算一起去上坟。
今天的阳光格外温暖,大家走在河滩新修的小路上。河沟里早已结了冰,上面是微微摇曳的枯黄苇草。
走在前面的刘环带着刘璟走到刘尚均的墓前,姐弟俩弯下腰,清理着父亲坟前的杂草。
收拾一新,又在坟前摆上刀头肉、熟鸡,三盅黄酒,点了香,全家人都排着队过来磕头。
一切结束,刘培文又跑到一旁刘璞的墓前扫墓,刘璟站在一旁,看着终究再也无法相见的弟弟的坟墓,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下。
“弟弟啊,姐回来晚了,姐对不起你。”
她看看一旁的刘培文。
“培文是好样的,要是没有他,咱们这个家还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你泉下有知,应该也会高兴吧?”
她的声音愈发低沉,“以后会更好的。”
祭奠完毕,刘环拿过两挂小鞭炮,点燃扔了出去。
“爸妈、哥嫂,走咯!都回家吃饭咯!”
2002年的春节,一家人在崭新的二层楼里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团圆年。
转过年来,到了初六,这场多年后的相聚终于还是到了分别的时候。
“以后经常回来嘛!”刘环劝道,“回老家不方便,咱们去燕京也行!”
刘璟点点头,眼里有万般不舍。
可是多年过去,故乡的土地早已没有了她的生活,她究竟还是要回米国去。
再一次站在首都机场,挥手送别一步三回头的姑姑和coco两人,刘培文心中的感受愈发清晰。
浩荡的历史长河,家族的兴衰只是小小的片段,故乡的一片瓦当,也许就比这里所有人的寿命更长,但那些跨越时间的悲欢离合从未离去,它们其实就藏在这些日渐陈旧的建筑里,藏在不曾相见的时空里。
他扭头对着身旁的何晴说,“我忽然想写一部大长篇。”
“多长?”
“很长很长……”
刘培文望着头顶划过的飞机,思绪也不知飞向了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