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
冷瑶的一生在叔叔死去的那一刻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甜,一半苦。
无声不尽的黑暗裏,没有一丝光亮,她甚至看不见手中的琵琶,但空气的味道又在提醒她这是哪儿。
醉红楼的柴房。
那些被卖进醉红楼却不肯认命的女子都会在这裏关一段时间。一日两次馊饭、两碗凉井水,从门下特意开的小口子裏扔进来。
七日后,女子若从了,那就沐浴更衣接客。若不从,那就在沐浴更衣后加一碗烈酒,送给几个常客品品。
但冷瑶生得一双好眼睛,所以在这暗无天日的屋子裏呆了一个月,差点饿死在裏面。
等老鸨领着一众龟公推开门时,恶臭扑面而来,她像一条癞皮狗一样趴在门前。
门是她自己扣响的,因为她饿的实在受不了了。
老鸨看着地上不见人形的她,用香帕捂着鼻子,冷笑一声,瓮声瓮气道:“我还以为你有多大气节!怎么不饿死在裏面呢!”
冷瑶没有说话,甚至在心裏比老鸨都骂得狠。
是呀!为什么自己就这么贪生怕死!为了一口吃的,连清白都不要了!
可她真的,真的饿得实在受不了!
饿的忘了思考,忘了自己,忘了一切。全身上下,满心满念,都是一个“饿”字。
如果不是啃不动,咽不下,她连柴房裏堆着的柴火都吃了。
最后她被拖着扔进了热水中,得到了一口饱饭,和一再降低的底线。
四周黑暗依旧,只是一缕琴音轻轻响起。
一颗又一颗的琴音,跌入无边的黑暗,像是一颗颗石子落入大海,悄无声息,不见水花。
可随着琴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黑色的海洋终于泛起了波纹。圈圈涟漪散去,暗色越来越浅,天色越来越明。
等到乐曲最后一个琴音落下,天光大明。
冷瑶回到了还未被战火摧毁的村子裏,耕田的农夫,溪边浣衣的女子,嬉戏的孩子。老人坐在屋前,摇着扇子招呼孙儿小心点。
然而,这般祥和幸福的场景只维持了片刻,她看见了和夏宥期相同的画面。
士兵,大火,哭声,死寂。
她立在一片焦土上,青丝衣裙微微晃动。
凡人不见神,却敬畏神。启朝皇帝昏聩至此,可因为身上的神血,没有一个人敢去反抗。
就算是那些想当皇帝的权臣们,想到的也是继承神血,而非除掉皇帝。
她忽然想起夏元基的话,或许神血真的不该留在人间。
远处青山悠悠,缄默无声地註视着这片焦土。琴音再度响起,带着几分轻快,又有几分忧伤,在焦土之上,荡漾开来。
数道苍白色的雾影,从漆黑的大地下缓缓析出,又慢慢凝成一个朦胧的人形。他们坐在倒塌的残垣上,静静聆听着昨日没有听到的琴音。
悠扬的琴音徐徐流淌,模糊的雾影逐渐清晰。
那些被执念与愤怒困住的鬼妖们,终于找回了失去的记忆。他们记起了自己。想起了家人,也知道了自己为何而亡。
琴音越发忧伤,似乎在为那些无法出声的灵魂们而哀哭。
等到最后,太阳冒出山头,霞光万丈。琴音也变得大气起来,带着无数对未来新的希望,将那些脱去戾气的鬼魂们送入来世。
所有幻境犹如晨雾,在太阳的光辉中,一点点散去。
“谢谢!”
半空中突然想起这样一声轻嘆,如烟似雾,随幻境而散。
青草地上,四人再度见面。
可姜执突然转身过去,猛地扇了苍狼一巴掌。
苍狼不痛,但脸上写满了茫然,不知所谓。
“痛吗?”姜执问。
苍狼眨了下眼睛,然后摇摇头。
姜执见了,狠狠一跺脚,掉头指着冷瑶气愤道:“居然敢拿皇帝姐姐骗我!小心我让你们挫骨扬灰!”
不远处的夏宥期抬起扇子轻咳一声,提醒道:“小王爷,我觉得陛下不像是假的。”
冷瑶也跟着说道:“阿执,鬼妖已经走了,你不用紧张。”
很明显,鬼妖可没这么好的语气。
姜执的愤怒凝固在脸上,慢慢变成了讪笑:“那什么,皇帝姐姐,天色不早了,我们继续赶路吧!”
说罢,赶紧拉着苍狼往前跑去,一边跑还一边抱怨:“苍狼!你干嘛不说实话!要是害的我被皇帝姐姐讨厌,我一定扒了你的狗皮!”
剩下的夏宥期缓缓来到冷瑶身边,看着远去的姜执嘆道:“我竟然不知道,这妖骨琵琶还有凈化之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