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年开始时,岑卯的生活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从度假屋回来后,他在少年的提议下把公寓的密码锁换成了指纹锁。岑卯还提前跟房东打了招呼,但无论是中介还是房东都没有回覆他。他想着要是到时候有问题就再换回来,于是没有向谢争提。
门锁换好后的晚上,岑卯和少年一起录入了指纹。按手指时,岑卯觉得自己像在和对方签订某种契约。这道门后的世界只属于他们两个,好像从此以后,所有通行都有了某种生命的凭证。
少年也迎来平大的冬假,再开学就是三月份,岑卯很想跟人一起放长假,可能是为了别的原因,他似乎仍为某一天的靠近而焦虑。那天是他们遇见满一年的日子,是岑卯二十五岁的生日,也是他正式分化的七年之后。
而在此之前,谢争的十九岁生日就要到了。
岑卯脑中构想了许多庆祝方式,最终决定实现自己最早的幻想,给小九烤一个蛋糕。他在网上搜了许多攻略,和手机里下载下来的小孩学走路的视频存到一起,趁对方不註意的时候悄悄地学。第一个成型的蛋糕是离对方生日还有一周时完成的,岑卯想了半天,最终决定送给口味向来精致的哥哥尝尝,看能不能偷到一些改进意见。
岑辛这些日子似乎很忙,把岑卯叫到城中的一处小别墅见他。岑卯习惯了哥哥无处不在的房产,拿着蛋糕就去了。
岑辛像是很重视岑卯亲手做的第一只蛋糕,吩咐佣人泡好了高级红茶。岑卯看着自己做的那个有点塌方的奶油蛋糕被人装在花纹漂亮的甜品臺上,配着精致餐具端上来,有种自己已经成了烘焙大师的错觉。
岑辛亲自切了一块,在岑卯期待的目光中尝了。然而他的表情一贯稀少,岑卯看着哥哥优雅地咀嚼了很久,像细细品味过了,才拿起茶杯,啜了一口红茶。
岑卯并没有註意哥哥手中放下的见了杯底的红茶,迫不及待地问味道怎么样。岑辛沈默了一会儿,问:“为什么开始做这个?”
岑卯很坦诚地说了谢争要过生日的事,岑辛眼睫轻垂,又取一叉蛋糕,淡淡说:“味道很好,他应该会喜欢。”
岑卯像是通过了一场业界最难的考试,心头大石落地,又生出许多自得。岑辛看他难以掩饰的开心,眼底微动,不着声色地放了餐叉,问他在中心局过得怎么样。
岑卯微怔,心底的焦虑仿佛隐隐浮出水面,但还是告诉哥哥自己的任务都完成得很好,学会了很多东西,又提到了对他不错的同事。岑辛边喝茶边听他嘴里的名字,看不出有什么反应。
岑卯说完,停了片刻,才轻声问:“嫂子说,如果我的案子满了七年……就能销案了,是真的吗?”
岑辛不响,只点点头。岑卯犹豫着,又问:“那他说,你是为了这个才让我回平港的。因为销案之后,我就可以……踏踏实实过日子了。也是真的吗?”
“销案之后,你的确可以有一个合法的身份。”岑辛看岑卯眼底亮起的微光,沈吟似的,问他:
“阿卯,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岑卯眨了眨眼,低头想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其实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现在的岑卯可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有一个稳定的住所和一份还算固定的工作,他们在夜晚相拥入眠,在节日和假期出去约会。没事的时候,他还能带着自己做的蛋糕来看看哥哥。
只是这样的生活充满了细节上的漏洞。岑卯的房子是用假身份租来的,在除了恋人和家人之外的人面前,也没有名字。他的工作充满不确定性,也有可能有一天不得不离开平港,回到更危险的地方。他和恋人在一起的时候,总要隐瞒许多事。而岑卯必须在出门的时候藏好自己,只能在夜里或无人的角落,才敢露出自己的脸亲吻喜欢的少年。
岑卯好像能够想象谢争越来越成熟的样子,尽管现在的他已经足够聪明了。谢争会从学校毕业,去读更高的学位,或者做自己想做的工作。他可以考一张驾照,然后带恋人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再过一年,他就能跟喜欢的人註册结婚。
而岑卯好像无法参与谢争这样的生活。他的漏洞挖空了未来,把两个人的图景弄得一团糟。岑卯这样想着,就有些无法启齿。他想告诉岑辛,现在有的还不够,他想跟小九一直在一起,因此需要更多。
但这些要求可能会让岑辛为难。
岑辛看岑卯变化到最后露出些许沮丧的脸色,不知想些什么,告诉他:“我下周要离开新盟,做一个手术。”
岑卯很快抬头,张大了眼:“是……”
“心臟移植。”
岑辛浅浅抿了口茶:“我会在你生日之前回来。”
岑卯还沈浸在哥哥终于找到了合适心臟的惊喜之中,尽管哥哥的故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但他知道这颗心臟对哥哥来说十分难得,也一定是费了很多力气才找到的。
岑卯兴奋地说了恭喜,岑辛却好像无意庆祝这事,只说:“这段时间,你可以想一想,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岑卯楞住,岑辛抬头,含冰的眸子像看穿他的一切:“现在还远远不够,对吗?”
岑卯轻颤,动了动嘴唇,却没能说出话来。
“如果你还是要和谢九在一起,可以想一想……都要让他知道些什么。”
“毕竟,他不必知道你的全部。”岑辛眼底掠过一丝微光:“但什么也不知道的人,也没有资格跟你在一起。”
岑卯一时没能理解他的话,岑辛没有给他太多思考时间,只谢谢了他的蛋糕。岑卯知道哥哥做手术会离开很久,这段时间一定有许多事要处理,就没有待太久,像是带着一套覆杂的家庭作业离开了。
夜里,岑卯在谢争身边辗转反侧。少年伸手揽他的腰,问他烦什么,岑卯想了想,说明天要考试,有点紧张。
他第二天的确要参加这一年的icpo初级考,虽然也没报什么希望。少年想了想,没问他考什么,只问他这种考不考试需不需要跟人打架。岑卯并没有发觉少年为什么会想到比打架的考试,回答不需要,紧接着就被人拉下了内裤的边。
少年身体力行地给他加了些油,岑卯的身体被天才的精液灌满了,好像真的觉得自己也变得聪明了一些。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甬道深处的体液还未干涸。少年给他准备了早餐送到床上,赐福似的吻他的额,让他尽力就好。
岑卯全身里外都仿佛被学霸之光洗礼,戴着口罩信心满满地进了总局在新盟的分部考场。然而两个小时下来,体内储存的精水和信心都干涸得一干二凈。他在考场楼下的大厅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去去的黑制服警探们思考人生,总觉得考试的诅咒还没过去,可能意味着岑卯还是没资格开始新的生活。
他用被试题轰炸过的脑子胡思乱想了一阵,耳边忽然传来男人的轻笑。
岑卯听到那声音时,脊背就不由自主地挺直了,那些天马行空的无聊想法也瞬间消散。他转过头,看向他走来的金发男人。
“又来考试吗?”
洛昂眼含笑意,向几个停下来对他问好的警探摆摆手,站到正襟危坐的岑卯面前,稍稍弯下了腰:
“bunny,你应该知道吧……”男人深蓝色的眼里有岑卯讨厌的玩味,语气却教导似的:
“就算你答对了所有的问题,考官也不会让一张没有名字的试卷通过考试的。”
岑卯定定看他一会儿,知道他在提醒什么。每一年的icpo初级考试,都会出现一张答得一塌糊涂乱七八糟的匿名试卷,这件事已经成了总局的灵异传说。
这场考试岑卯自欺欺人地考了七年,却从一开始就没有参加的资格。
岑卯并没有被戳破的恼怒,露出的一双眼泛着冰冷的光。洛昂笑笑,起身往电梯边走,顺便一样地说:“宋副队长说你表现不错,我这周都会在这个城市,你有空的时候,可以来找我述职。”
“洛昂。”omega轻声叫了他的名字。
男人像是听出什么,身体微顿,缓缓回头,看站起身来的岑卯。
看似纤细的omega走到他面前,微微抬起头,迎视他一直居高临下的目光:“二月之后,我想转调到中心局工作。”
洛昂唇边笑意不减,故意似的,问:“你不是已经在中心局工作了吗?”
“我是说,从此以后,我都想在中心局工作。”岑卯平静地眨了眨眼:
“我要退出no
name。”
洛昂眼底氤氲着变幻的光,身后的电梯正在一层一层下降,像是给他们倒数的对话时间。
“bunny。”洛昂看着omega不洩露半点情绪的眼睛:“你确定自己可以吗?”
“你知道,我可以。”
岑卯脑中是哥哥告诉他的话。销案之后,这个国家的法度就会忘记他的罪。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做回岑卯,不必再当一件没有名字的武器。
叮的一声,男人身后的电梯门缓缓打开,更多的黑衣警探走了出来,蚁群似的四散进宽敞的大厅。
“好,我知道了。”
洛昂笑了一声,对他竖起一根手指:“先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岑卯看着男人走进电梯,在冰冷的金属门合拢之前,对他俏皮似的眨了眨眼。
“等我的电话,bunny。”
岑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路过的人只当这位幸运的omega刚刚经历了和知名警司之间的一场浪漫轶事,目光里都带了桃色。
而岑卯对这些目光毫无觉察似的,在心跳平覆后,转身离开了这栋颜色过深的大楼。
接下来的几天里,岑卯努力把这个考试没考过、出门还遇到讨厌的人的倒霉一天抛到了脑后,开始专心期待谢争即将到来的生日。他努力在少年面前隐藏这种期待,装作也把这个日子忘了似的,想给对方一个惊喜。
时间就在岑卯的忐忑中如逝川流水,不知不觉地消失在每天一个扔掉的实验蛋糕里。
少年生日的前夜,岑卯很早就洗漱得干干凈凈地爬上了床,缠着对方和自己做不擅长的数独游戏,却又警惕地每隔几分钟就瞟一眼手机。
少年很快发现了他的心不在焉,看着时钟上逐渐合拢的指针,握住omega的手在方框里写下一个数字,轻声问:“卯卯,你在等谁的电话吗?”
岑卯身体一颤,把放在一边的手机倒了过去,欲盖弥彰地摇头。
少年眨了眨眼,指着纸面上的一个数字问岑卯:“这是几号?”
岑卯脑中全都记挂着即将到来的日子,被少年成功带进陷阱,下意识报出了零点之后的日期。
他说完之后就楞住了,抬头看少年眼睑上那颗露出的小痣,耳尖微微泛红。
少年却故意装作什么也没发现,声音里有洩露的笑意:“是光太暗了吗?我去把大灯打开。”
岑卯心头一跳,立刻翻过身跳进了佯装起身的少年怀里,一双眼睛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omega并不知道自己当下的样子,只看见少年微微怔住后变得愈深的眼神。
“小九……”岑卯揽着少年的脖颈,把自己的脸靠了上去,走投无路地按着自己的心跳数时间:“别走。”
“我只是去开个灯。”alpha的声音有些沈,像被某些情绪酿醇的酒:“这么粘我啊?”
岑卯不知这算不算嫌弃,即便是也很难放手似的,抬脸看被他压在身下的人的眼睛。
他并不能完全读明白那双眼里的情绪,却知道少年应该是愉快的。
“卯卯……”
少年的话被突然响起的闹钟声打断,他记得,这是岑卯当初陪他去参加同学聚会的时候设定的闹铃声音。
omega柔软而湿润的嘴唇压了下来,给他一个意料之中却又堪称惊喜的吻。因为唇舌就过分认真,alpha只能合上含笑的眼,卸下所有力气,给恋人足够发挥努力的空间。
岑卯细致地照顾着身下人口中的每一处敏感点,像一只轻舔自己幼崽的母猫,把能给的所有温柔都倾註到舌尖,扫弄纠缠着alpha的粘膜与舌头。他不擅长言辞,却有一副强大而灵活的身体,无论性与暴力,都能表现出色。
因此他相信,少年一定能听懂这个吻。
岑卯不知自己努力了多久,渐渐自己也沈迷进去,忘记了一定要让对方满意的服务精神。等他清醒过来时,眼前还有迷炫的光晕。他的身体不知何时瘫软在少年的胸膛上,而对方眼底的黑已经浓得化不开。
“小九。”岑卯动了动发麻的嘴唇,听见自己不完美的嘶哑嗓音:“生日快乐。”
少年不响,身下灼热的隆起顶着他,像是诉说更多。岑卯觉得那器官在向自己撒娇,埋怨自己的厚此薄彼似的,就低下头张开酸胀的口腔,把召唤他的肉器吞了进去。
少年腰上的肌肉绷紧了,岑卯还没来得及包住那根又胀大几分的肉柱,就被人捞住腋下的软肉,整个人身上一软,下一瞬,跟alpha密不可分地贴在一起。
“卯卯。”少年沾湿的阴茎隔着睡裤,抵在他穴口:“这就是你给我的礼物吗?”
岑卯想到明天还要烤的蛋糕,很诚实地在乱了的气息中摇头,说还有别的。
少年静了片刻,像看一个舍不得打开的盒子,里面装着他一生不曾收到过的祝福。他最终不再忍耐,拆开了等待被他启封的包装,把自己溢出渴望的浊液的器官捅了进去。
他没有克制地和岑卯做爱,这具身体是命运给他的唯一馈赠,他理应享用、占有、甚至粗暴地扫荡其中的一切。肉与骨,情与欲,暴烈和温柔,痛苦和愉悦,都是岑卯只给他的。他再也不必拒绝,或与任何人分享。
岑卯并没有想过把自己当做礼物献出去的后果,只知道这并不算什么有新意的祝福。他在网上查资料的时候,也看过许多人在献身时准备的其他道具,比如暴露过分的衣服和一些打架用的东西。岑卯只怕穿成那样会让少年想到酒吧那晚的自己,暴露一个谎言,又不想在和少年庆祝生日时想到打架的事,因此选择了最朴素的方式。
然而,少年似乎比他想象中喜欢这份礼物,直到天微微亮起时,才舍得离席。甚至在那之后仍然把器官留在他的身体里,让他趴在人怀里,昏厥似的睡着。
岑卯醒来时,卧室里被窗帘遮得一丝光都不漏,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像是故意要让人在安乐窝中酣睡。他下意识动了动僵硬的腰肢,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就像一团被拆得乱七八糟的包装纸。
这种酸痛却让他感到微微的满足。岑卯睁着朦胧的眼,看身旁空荡的位置,好半天才隐约响起睡梦里少年落在他额头的吻,那人好像告诉他自己有事要去学校一趟,让他好好休息,等他晚上回来。
岑卯打了个呵欠,又想起什么,用力地摇了摇杂乱的头毛。他今天还有艰巨的烤蛋糕任务,实在不该偷懒休息。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支撑着从床上爬起来。拉开窗帘时,却忍不住睁大了眼。
窗外是满目飘飘的白,失去重力的羽毛似的,铺满了城市中总不干凈的街道。
岑卯站在窗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了很久。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平港的雪,在这之前,他只经历过这个城市的雨天。
而那场雨有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