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春风卷着街边的尘土,漫过经委会灰扑扑的院墙,院子里的梧桐刚抽出新叶,枝桠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楼下各科室还浸在汪伪政府成立的浮动心绪里,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议论,有人盘算着靠山软硬,有人忧心着日后的规矩,整座大院都飘着股人心不定的浮躁气。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哐当”一声,大院正门被猛地推开,皮靴踩踏青石地面的声响急促又齐整,瞬间压过了所有细碎的闲谈。
十几名黑衣黑帽的特高课特务鱼贯而入,腰间枪套敞着,面色冷硬如铁,径直闯入院中。
领头的女人一身笔挺的土黄色军装,军靴锃亮,眉眼锐利如刀,正是佐野智子。
消息顺着楼梯飞快传到顶楼,顾青知手里的钢笔猛地一顿,墨点在公文纸上晕开一小团暗色。
他眉峰微蹙,心底瞬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佐野智子素来行事缜密,无事不登三宝殿,这般带着人直接闯进来,绝不是寻常巡查。
他猜不透对方来意,可作为经委会名义上的负责人,他绝不能躲在楼上装聋作哑。
“走,下去看看。”
顾青知放下钢笔,起身时顺手理了理衣襟,脸上很快覆上一层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诧异,快步往楼下走。
“佐野课长!”顾青知快步迎到院中,微微躬身,语气恭谨:“您怎么亲自过来了?也不提前吩咐一声,我们也好迎接。”
佐野智子目光冷冷扫过他,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才淡淡开口,声音没有半分温度:“骆秉谦和殷书恒的案子,你们查得怎么样了?”
“回课长,稽查科还在深入调查,涉案的口供和物证正在逐一核对,目前已经有了初步眉目。”顾青知答得滴水不漏,既没说死,也没推责,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佐野智子没接话,背着手在院子里缓步踱了几步,军靴踩在青石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周遭围看的职员们早就吓得缩回了脑袋,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大院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她的脚步声。
“不用查了。”
顾青知心中咯噔一声,目光中带着些许疑惑。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这件案子,特高课接手了。”
顾青知心中骤然一紧,诧异几乎要冲破表面的镇定。
好好的案子,稽查科查得顺顺当当,证据链眼看就要坐实,佐野智子为什么突然横插一手?
是谢振那边走了门路,动用了日方高层的关系?
还是她顺着线索查到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情?
又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案子是幌子,真正想动的,是自己这条线?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飞速闪过,他面上却分毫未露,只微微垂首,顺从地应道:“是,一切听凭课长安排。稍后我就让人把全部卷宗移交过去。”
正思忖间,佐野智子忽然又开口,目光扫过办公楼:“薛科长呢?”
“应该在稽查科办公室整理案卷。”顾青知从容应对,心底的疑云却更重了几分。
佐野智子却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不达眼底,反倒透着几分敲打意味:“汪先生在金陵成立新政府,是眼下的头等大事。往后经委会的事务,要多向许市长请示汇报,各司其职,切莫忘了经委会当初成立的初衷。”
这话像一记软钉子,不轻不重,却敲得精准。
顾青知心里门儿清。
这是在警告他。
新政府挂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佐野智子是在明明白白地提醒他:别以为有了新名头就能越权行事,经委会是谁说了算,心里得有数。
“属下明白。”他连忙颔首,语气愈发恭谨:“经委会一切以皇军指令为准,绝不偏离初衷,请课长放心。”
佐野智子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审视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顾青知。
目光锐利如鹰,像是要剖开他的皮肉,看穿他心底所有隐秘。
顾青知被她看得后背微微发紧,神经下意识绷了起来。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佐野智子今天的情绪格外不对,冷得反常,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他不能问,也不能躲,只能坦然迎上对方的目光,神色恭敬又坦荡,看不出半分破绽。
对峙了几秒,佐野智子才移开视线,语气稍缓,却抛出了真正的目的:“顾桑,骆秉谦和殷书恒的案子,还牵扯到另外几个人。我们需要薛科长协助调查,没问题吧?”
话说得客气,可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顾青知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也不能拒绝。
一旦露出半分迟疑,反倒会坐实嫌疑。
“当然没问题。”他立刻应下,转头冲不远处的曹易文使了个眼色:“去,把薛科长请过来,就说佐野课长有要事安排。”
曹易文不敢耽搁,一路小跑着往稽查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