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主任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楼下所有细碎的议论与惶惶不安。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又一道明暗交错的纹路,空气里静得只剩下座钟滴答的走动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紧。
顾青知缓步走到办公桌后,缓缓坐下,指尖却微微发凉。
佐野智子带人浩浩荡荡而来,又带着薛炳武扬长而去的画面,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对方从进门到离开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拆解开,细细琢磨。
按理说,特高课要调人协助办案,不过是一通电话的事,以佐野智子的身份,犯不上亲自带队闯进来,更犯不上当场宣布接手案子,还特意敲打了一番新政府的立场。
这般兴师动众,哪里是“请人协助”?
倒更像是……上门拿人。
抓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顾青知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抓谁?
答案再明显不过。
抓薛炳武。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了全身。
他伸手摸向口袋,掏出一支烟,又从笔筒旁拿起一盒火柴。火柴梗轻轻擦过磷面,“呲”的一声,淡蓝色的火苗窜了起来,映得他眼底明暗不定。
他凑过去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气顺着喉咙沉进肺里,才勉强压下几分翻涌的焦灼。
他起身走到窗边,微微掀开窗帘一角,望向楼下空荡荡的大院。
梧桐新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方才特高课特务列队站过的地方,只剩下几片被踩碎的落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顾青知心里清楚,事情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薛炳武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是稽查科的核心,更是他潜伏路上最信任的同志。
一旦薛炳武出事,不仅稽查科会失控,殷、骆二人的案子会彻底落入日方手里,更可怕的是,万一薛炳武扛不住刑讯,哪怕只露出半分破绽,自己这条线也会跟着暴露,整个江城的潜伏布局都可能随之崩塌。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是骆秉谦的供词牵扯出了旧案?
还是谢振那边动用了日方高层的关系,顺势栽赃?
又或是……内部真的出了叛徒?
他指尖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啪”地掉落在窗台上。
顾青知回过神,转身快步走到办公桌前,伸手抓起了电话听筒。
他想打去宪兵司令部,随便找个由头核实一下情况,哪怕只听到薛炳武的声音也好。
可手指刚碰到拨号盘,他又猛地停住了。
不行。
这间办公室里,监听设备绝不会少。
从他坐上这个位置的第一天起,他就清楚,自己的每一通电话、每一句谈话,都可能落在佐野智子的耳朵里。
这个时候贸然打电话去问薛炳武的下落,无异于不打自招,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日本人:他很在意薛炳武的安危。
这不仅救不了人,反而会把火烧到自己身上,甚至坐实两人的关联。
顾青知缓缓放下听筒,金属底座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不能乱。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他转身按灭了烟头,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冲外面的曹易文招了招手。等对方快步走近,他压低声音,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寻常公务:“你去趟宪兵司令部附近,找个稳妥的人,打听一下特高课今天下午是不是提了新犯人进去。别靠太近,也别暴露身份,摸清大概情况就回来。”
曹易文心里一凛,立刻点头:“明白,主任,我这就去安排。”
看着下属快步离去的背影,顾青知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深吸了口气。
他能做的,暂时只有这么多。
在结果出来之前,他必须照常办公,照常批示文件,照常做那个对皇军忠心耿耿的顾主任。
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不能露出半分异样。
这是潜伏者最基本的素养,也是最磨人的煎熬。
……
宪兵司令部。
地下审讯室里,又是一桶冰冷的盐水兜头浇下。
“哗啦”一声,薛炳武浑身猛地一颤,从半昏迷的状态中被硬生生疼醒。
电刑过后的余麻还残留在四肢百骸里,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后背的鞭伤被盐水泡得火辣辣地疼,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反复割剜。
他耷拉着脑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嘴角不断往外渗着鲜血,整个人萎靡得像风中残烛,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痛。
“说不说!”井上次郎上前一步,恶狠狠地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强行抬起来:“再嘴硬,有的是法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薛炳武眼皮微微掀了掀,眼神涣散,却依旧咬着牙,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我……冤枉……”
“行了。”
佐野智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手套,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薛桑既然这么有骨气,那也别光受着了。来人,请薛桑见一位老朋友。”
话音落下,她朝审讯室门口轻轻招了招手。
厚重的铁门被拉开,一名黑衣特务快步走进来,双手递上两张封在牛皮纸袋里的照片,恭敬地放在佐野智子手中,随即低头退了出去。
佐野智子指尖捏着照片,只随意扫了一眼,便缓步走到薛炳武面前。
她抬手,将两张照片举到薛炳武眼前,照片上的人脸清清楚楚地映进他涣散的瞳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