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正当时, 一阵门窗劈裂声响起,一个人影闯入洞开的门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倒了苏黎彪。
苏黎彪不知这变故, 一时间没有防范, 一下子被人压制在地。
他手间一颤,王家小孙子顺势丢上了天。
这样的高度,孩子落地,不死也残废。
好啊, 真好。
苏黎彪笑了。
然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尹颜从屋外奔入,一个健步,稳稳当当抱住了小孩,保住了人的性命。
小孩被连番的动静吓醒,顷刻哇哇大哭起来。
震耳欲聋的哭声把王家人都招至此地,王太太的魂都要被吓出体外。
她跑到一侧罗汉榻, 抬手就摔了乳娘一记耳光:“吃裏扒外的东西,我儿险些丧命了!”
苏黎彪的宵小行径曝光, 所有人都看害虫似的盯着他。
如今他是过街老鼠, 人人喊打。
压着他的,不是旁人, 正是王一为。
王一为杀红了眼, 他死死勒住苏黎彪的脖颈,逼问:“你还想杀谁?还想杀谁?”
苏黎彪讥讽一笑:“你真是阴魂不散……”
王一为重重给了苏黎彪一拳,打得人头朝旁处一偏, 嘴角渗血。
王一为哽着嗓音,问:“你报仇便罢了, 为什么杀我弟?我们家和你无冤无仇……”
“都怪他看见我抓了孩子。我原不想杀他的,只是他跑了,跑得太急,跌入天葬坑裏……”
王一为明白了。
苏黎彪没有呼救,而是放任王家弟弟受了伤,行动不能,在天葬坑裏自生自灭。
要是死了,最好了,一个不会说话的死人,是能够保守秘密的。
王一为一想到弟弟受了伤,他痛不欲生。
弟弟那么怕黑,居然一个人在天葬坑裏流血,忍受飞禽走兽的袭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他恨得牙痒痒,一拳又一拳打在苏黎彪身上。
苏黎彪没有抵抗,他放弃抵抗,任由王一为发洩。
赎罪也好,认命也罢,此刻都不重要了。
他的覆仇计划终究是落空了,没能做到最后。
苏黎彪侧头,意识模糊,眼前满是鲜血。
他好似看到了重重人群裏,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淑芳,她怎么来了?
苏黎彪来不及细想,他失血过多,昏死了过去。
再后来的事,一切交由警察厅处置了。
苏黎彪杀人一事被查出来,对于罪证,他也供认不讳。只是除此之外,他还讲了一个故事,是关于他阿奶的。
王家和其他几家大户联手坑害苏家阿奶一事,年代久远,已不可考。
不过林苏镇裏的老人听得这事,倒是很唏嘘,他们知道苏黎彪从前也是个很有孝心的孩子,若非人逼迫他,也不会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不知是报应还是巧合,打这事抖露出来以后,那些坑害过苏家阿奶的大户人家都走了下坡路,生意连连亏损不说,资金也周转不济,富贵没过三代,没落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苏黎彪被捕后不过两天,警察厅的审理结果就下来了,苏黎彪作恶多端,罄竹难书,被警方判决死.刑,三日后行枪.决。
王一为终是为亲弟弟报了仇,他拉着尹颜和杜夜宸两个恩人不依不饶地道:“怎么说都留下吃一顿饭,你们帮我报了仇,我一定要谢谢你们,否则夜裏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王一为苦苦哀求,尹颜拿他没办法:“那就休整一日再启程,正好我也要调整一下身体。我这手臂酸疼得紧,也不知是不是上回接小孩给砸到了……”
尹颜边说边揉小臂,困惑地思索痛感来源。
杜夜宸在旁侧听到这一段话,他慢声细语地道:“唔,说起这个,杜某最擅推拿,夜裏可帮你松动筋骨。”
什么样式的推拿手法,还非得夜裏?
杜夜宸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免了。”尹颜斜了他一眼,稀得理他。
“你不信我?”杜夜宸无奈地道,“阿颜,你我之间要多点信任……”
尹颜笑瞇瞇地拍了拍杜夜宸胸膛:“你存什么心思,当我不知道吗?这么爱推拿,要不要我给你开个医馆子,让你过足手瘾?我想,镇上的姑婆该很愿意登门。”
“那倒不必。”
“既如此,就闭嘴!”
尹颜不想理他,寻了去伙房找阿英谈天的借口,溜走了。
就在她跨出角门的一瞬间,瞥见后院窜过一个人影。
廊庑的灯没照到后门,黑灯瞎火出现一道影子,把她吓出一身鸡皮疙瘩。
尹颜正要叫嚷,就见墻外探出淑芳,她焦急喊了声:“尹小姐,是我。”
“淑芳婶子?!”尹颜惊讶不已,上前去携了她的手,“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你先生不让你乱跑吗?”
淑芳尴尬地道:“我瞒着他来的,说是看望娘家人。”
淑芳的娘家都是些什么恶贯满盈之徒,尹颜是知道的。可见她和新任丈夫的关系并没有亲密到能把阴暗往事也刨根问底说出来的地步,否则谁会信她还要拜访那样令人厌恶的娘家呢?
这一婚,还不如她和苏黎彪的关系亲近了……
尹颜问:“你来得正好,院子裏说是要设宴呢,吃点喝点再走?李家老夫人也在,同你是旧相识!”
淑芳推拒了两下:“还是不了……毕竟有王一为在,他看到我,想必心情也不好。”
尹颜想起王一为和苏家的过节,也不多劝了。
她倒是好奇淑芳的来意,毕竟这林苏镇也没有她可留恋的东西了。
尹颜纳闷不已:“那您来镇上,有什么事吗?”
淑芳支吾了半天:“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什么事呀?”
“我想探监,见一见苏黎彪,就是不知道该上哪个县城裏的警察厅……”淑芳想着,尹颜是旁观一切事情的知情人士,总比她门路多,她想以前妻的身份再见一见苏黎彪。
尹颜斟酌了一番:“行,我给你打听打听,明儿咱们还是老茶楼裏见。”
“好,真是多谢你。”淑芳握住尹颜的手,连连道谢。
淑芳正要离开,尹颜忙追上来,喊住人:“恕我冒昧,多嘴问一句婶子话。你不是也有些怕苏黎彪吗?为何还要见他?你待他也够好了,没必要为了旧情,再赶这一趟。”
“我知道……”淑芳垂眉敛目,细思一程子,悄声说,“前两天,赵小花来我铺子裏买衣裳了,正好撞上了我。”
淑芳很少帮丈夫看店,那是为数不多的一次,正巧遇上了赵小花这个熟人。
淑芳是记得赵小花和苏黎彪眉来眼去的事,她离婚,也有泰半是因为这个小情人的缘故。
因此,淑芳待她观感不好,一见到人便要上楼去,不肯多说话。
赵小花却心大,转头来拦淑芳:“你是淑芳姐吧?”
淑芳挥开她的手:“什么姐啊妹的,咱俩不熟,t别沾亲带故。”
赵小花回过味来,淑芳嫁了二婚,还吃味她和苏黎彪的事儿啊?
她咯咯笑出声:“姐,你还把我当仇人一样处啊?我可真没得罪你,何必闹得乌眉竈眼的。”
她还有脸提这个?
淑芳顿时横眉冷对:“你有事吗?没事,我就走了。”
“别介!”赵小花咬了咬饱满红唇,低声道,“姐,这事儿藏我心裏很久了。现下我和苏黎彪也离婚了,就和你说清楚吧!我和他压根儿就没干系,当年是他给我钱,喊我和他打眉眼官司,我不是什么小三儿!”
淑芳被吓了一跳:“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我哪裏知道呀?我那时也是财迷心窍,给他出馊主意,说是真要踢开你,不若假戏真做,我给他当媳妇儿……再后来,才出了那么多事嘛!”赵小花唏嘘不已,“谁知道,成亲后,他碰都不碰我。还是我偶然间发现他下边不行!我说姐,这样的男人,你怎么能忍二三十年呀?是够委屈的,我替你打抱不平!”
淑芳被她这一记晴天霹雳炸麻了,脑壳子嗡嗡的,再多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她不免想,当年苏黎彪同她离婚的真相究竟是什么?若是这个男人并未爱上过其他人……
是他发现淑芳和现任丈夫有染,所以故意放她自由吗?
他知她没狠下心离婚,追寻自个儿的幸福,所以暗中推波助澜一把?
淑芳心乱如麻,一心要见苏黎彪,问个明白。
可惜她来得太晚了,苏黎彪被王一为抓住了,送进了监牢裏,还要处死。
只剩下两三天光景了,她再不问,这辈子都要被蒙在鼓裏。
她红了眼眶,把尹颜的手攥得很紧:“我必须见他一面。”
“我知道了,我会帮你的。”尹颜好人做到底,就看看有没有门路,能让这对老夫妻见上一面。
她不可怜苏黎彪,她只是可怜淑芳。
人死了,恩怨两消,折磨的是活人。
她不想淑芳后半辈子受苦。
尹颜的门路总没杜夜宸多,她受人所托,最终又求到杜夜宸门上去。
杜夜宸笑道:“不过小事一桩,还让阿颜巴巴的寻我。”
“如此便好。”尹颜松了一口气,正要回自个儿屋裏。
谁知男人竟从后头欺身过来,扣住她抵在门板上的纤纤五指。
男人亦正亦邪的嗓音自尹颜耳畔响起:“不过,再小的忙,也得讨些好处,这是我杜家家训。阿颜若不懂,我教教你。”
余下的话,被杜夜宸的唇齿尽数吞没。
今夜,几番辗转,又是一场情潮汹涌的红尘幻梦。
翌日,淑芳如愿以偿见到了牢狱裏的苏黎彪。
她看到满身都是伤的前夫,泣不成声:“怎打成这样……”
苏黎彪很意外她的到来,想要装凶恶赶人,又觉得没这个必要了。
这么多年夫妻做下来,他再狼狈的时刻,淑芳都看过了,何必遮掩。
苏黎彪苦笑一声:“你怎么来了?”
淑芳泪盈于睫,哽着声音:“我见过赵小花了,她把你的事同我说了。”
“你都知道了?”
“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苏黎彪笑了笑:“你现如今不是过得挺好,有孩子,有丈夫,都比我强……”
淑芳哑然。
她以为她不回林苏镇,苏黎彪便不知晓她的事,原来他都知道,他在暗中查探过的。
淑芳喃喃:“你……”
“你现任丈夫,我也查过了。心眼子是小了点,但还是个好人。你好好过日子吧,不必挂念我。”
“要是当年没赵小花那一出,你我……”是不是不会分开了。
“这样挺好的。”苏黎彪比任何人都清楚,要是淑芳还是他的妻,待他被就地正法以后,她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他不是不知道淑芳当年和锦记布坊掌柜的走得近,他只是悔恨,要是他还是个男人,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给不了淑芳想要的,不过旁的男人能给。
那为什么不放她走呢?放她离开吧。
苏黎彪推了重情重义的淑芳一把,他找赵小花做了一场戏,利用人贪财的性子,演了一出戏,逼走淑芳。
苏黎彪要淑芳完全死心,所以他默许赵小花蹬鼻子上脸的念头,他同她结婚了。
淑芳终于被逼走了,这一次,她头都没有回。
她和新丈夫过得很好,孩子也白白胖胖,长相和她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真好。
苏黎彪也梦到过他和淑芳生的孩子:眉眼如黛山,像她;唇鼻如桃花,像他,是他俩的结晶,是个健康漂亮的孩子。
可惜,他这样杀戮重的人,没有孩子缘,也不会有孩子。
他这辈子做过的唯一善事,应该就是收留了走投无路的淑芳吧。
只是这点功德,不够他下辈子堕入人道,他当不了人了。
要可以,他也能幻化成蝴蝶,落在下一世的淑芳身上,落在她纤细的指尖与春山美峰,美美做一个梦。
淑芳探监的时间不多了,牢头催促,她也只能尽快说话。
淑芳想起了自家的小子,对苏黎彪道:“孩子再过十来年就娶媳妇了,到时候有了孙辈,我想请你起个名。”
这是她感激苏黎彪的方式,谢谢他庇护她前半辈子,又给了她一个美好的余生。
苏黎彪无奈地道:“还是别了吧,我这样的人帮着起名,损孩子福德。”
“怎会呢?我还是想留下些……你的东西。”淑芳说得隐晦,其实她心裏还对苏黎彪有感情,只是两个人都知道,如今这样的状况,就快要天人永隔了,强求什么呢?
苏黎彪不说话,沈默了很久。
就在淑芳要离开监牢的前一刻,苏黎彪开口了。
他笑着看淑芳,对她道:“叫迎春吧,我小时候阿奶起的乳名,我嫌太娘们,没用过。”
阿奶是苏黎彪命裏唯一干凈的事物,他把这份福德给淑芳,庇佑她的子孙后代福泽绵长。
“嗯,迎春好呀,男女都能用。”淑芳也对他笑了一下,再恋恋不舍,最终,她还是离开了这裏。
苏黎彪望着淑芳的背影,想到了当年头回坦诚相见的那个晚上。
女子胆大妄为,执意接近他,同他鸳鸯交颈。
他既害怕又紧张,最终还是纵了她的意。
有人不嫌弃他,有人喜欢残缺的他。
真好,真好呢。
其实苏黎彪很感激淑芳,他原以为他的人生都是灰暗光景,可平白照入了淑芳这一道火炽的光。
暖洋洋的,洒在他身上,毕生难忘。
苏黎彪隐隐期待起下一世来,若他有幸能转世成人,他能不能再有一次遇到淑芳的机会。
这一回,他一定行善积德,再也不干恶事了。
尹颜得到了“宝珠惧怕人知晓她与红尘坊有联系”这一信息,心满意足地收拾行囊,同杜夜宸离开林苏镇。
短短几日,他们就和镇上的人建立起深厚友谊了。
临行那天,镇上不少人来送他们,首当其冲的便是李家人。
李家大儿媳给尹颜拎了个包袱到马车上,裏头装了不少瓶瓶罐罐,丁零当啷作响。
尹颜听得脆生的响动,笑问:“嫂子给带了什么呀?”
李家大儿媳道:“都是些家常吃食,我怕你路上饿,没干粮,特地给你置办了一些,留着吃啊。”
“这怎么好意思呢?”尹颜感激地握了握她的手,遭到人一记白眼。
李家大儿媳嗔怪地道:“说话这么客气作甚?!你当我是嫂子,那就别磨磨叽叽的,好像个外人。好啦,不耽误你们赶路了,这么大早起来,没的因为我闲侃拖累了行程。”
“嗳,那我走了,嫂子要保重好身体。”尹颜攀着马车厢门,依依不舍地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