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杜夜宸很识时务, 在尹颜恼怒之前及时闭嘴。
他惯爱欺负尹颜,却没想把自己今晚的福利折损进去。见好就收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故而, 杜夜宸体贴地去端那一大海碗白白胖胖、冒着热气的水饺, 再也不提旁的事,好似他一贯爱重妻子,绝不做狭促鬼。
他把几人包的水饺摆上桌,任尹颜拿公筷给孩子们分食。
因是自己劳动成果, 所以阿宝和尹玉都很激动。
尹玉看着心思粗犷, 实则还是很疼爱阿宝这个弟弟的。
他谦让了一番, 一边给阿宝盛饺子,一边夸讚:“谑,这是咱们阿宝包的饺子吧!个头真大,褶儿捏得真好,都能摆东兴楼裏卖了!”
阿宝被自家大哥夸得很不好意思,他腼腆地笑:“没有没有, 都是尹姐姐和大哥教得好。”
嘴上推拒,阿宝心裏却很欢喜。
他埋头咬了一口饺子, 只觉得手裏的吃食皮好馅儿也好, 比以往的饺子都咸香可口。
阿宝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可是今日, 他罕见吃了两碗饺子, 意犹未尽。
尹颜望向阿宝的目光永远像是在看自己的小孩,她摸了摸阿宝的头,也顺势拍了拍尹玉的肩膀。
她并没有偏袒哪一个, 都是她最爱的弟弟,她一视同仁。
尹颜的目光落在晚辈身上, 能让他们吃好喝好,她便心生满足。
殊不知,她在看风景,亦有人将她当风景欣赏。
杜夜宸望着这一室温馨,心臟发软,化为一汪春水。
他一直是刀尖舔血过活的,所有待人的客气话,皆是有利可图。
他曾以为,他会下十八层地狱。
毕竟那些好的歹的,他做的事太多了。
可他并没有消减阴德,反倒是三生有幸遇到了尹颜。
杜夜宸头一回想命更长一些,会为自个儿的福德考虑了。
他想同爱人白头偕老,相互扶持走完这一生。
最好是百岁以后,他能先守完尹颜的人生。她可以躺在他的怀裏长眠,尽情奔赴另外一个世界。
他会马上跟她走的,不会让尹颜等太久的。
杜夜宸不怕一个人存活于世寂寞,他只是不敢留尹颜一个人生活。她会哭,会害怕的。
杜夜宸不想尹颜再掉眼泪了。
尹颜不知杜夜宸今夜想了那么长远的事,她只知道这厮的热情超乎寻常。
刚收拾完碗筷,和阿宝还有尹玉道了“晚安”,杜夜宸便急不可耐地抱起了她。
尹颜压抑住嗓子眼裏情不自禁溢出的低吟,下手捶揉了杜夜宸一把,悄声骂道:“急色鬼么?”
哪知,杜夜宸并未同她眉来眼去反驳,倒是贴着她的耳廓,认真轻语一句:“我想你了。”
尹颜一楞,瞬息间,脸上被绯红晚霞烧灼一片。
她撅嘴嘀咕:“不是成日裏见着面么?怎么又想了?”
嘴上埋怨,她心裏却是欢喜的。
爱人对她热情,不也能展现出她的魅力非凡吗?
她明明该同杜夜宸你来我往过招,可她不是个没心没肺的女子,她能感受到杜夜宸的异样,能察觉他的不对劲。
尹颜请杜夜宸放她下来,客客气气地说,不允许对方拿捏她话裏话外的细腔软调搪塞过去。
杜夜宸尊重她的意愿,将尹颜轻轻放到寝室裏的一把玫瑰椅上。
尹颜落了地,从善如流地扣住了杜夜宸的手,限制他离开。
杜夜宸笑道:“不让抱,也不让走,是阿颜欲拒还迎的手段吗?”
他不喜气氛凝重,总想着逗她开心。
尹颜今日却偏不接他这话茬子,反倒贞洁烈女一般无视他的荤话玩笑,一本正经追问:“你方才不开心吗?”
她话裏带点小心翼翼,全然是为了顾忌他的心情。
杜夜宸再也装不了糊涂了,他自嘲一笑:“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合时宜的事。”
“嗯?我不明白。”尹颜跟着杜夜宸起身,两人步行至弧形阳臺看月亮。
中秋夜的月亮,皎洁硕大,好似银盘,悬挂半空。月光总是坦荡大方,照松林、照清泉、照河川,一碗水端平,待万物众生都不吝啬。
尹颜沐浴在月色之下,她的鬓发被风吹得飞扬,携来一缕若有似无的花香。她为了应景,特地喷了桂花香水,香味尚存。
杜夜宸温柔地凝视尹颜,同她道:“中秋节本该是期望一家人团圆圆满,可我却在害怕。”
杜夜宸很少会向尹颜示弱,他总是把自己真实心绪藏匿心底,不愿与外人道。
许是怕尹颜这个枕边人担心,他也很少会对她说焦心的事。
可尹颜明白的,杜夜宸并不是刀枪不入的神仙。既是肉眼凡胎的凡人,那必然会有软肋。
尹颜心疼他,难得主动靠近杜夜宸,抚了抚他汗湿了的鬓角,问:“你在怕什么?告诉我。”
杜夜宸:“若有一日,你我会分离。”
杜夜宸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这样依恋一个女人。
她已经成了他的骨、他的血,此生只能交融,再无法割舍。
尹颜懂了杜夜宸在害怕什么,若是旁的事情,她还能再哄上一二,可生老病死之事,他们不可能逆转天命,而这样的结局,终有一日会来临。
尹颜没有杜夜宸那样多愁善感,她不会未雨绸缪一些将来的事,故而也鲜少有杞人忧天的时刻。
她本想说个笑话糊弄过去,可又觉得这样自欺欺人不好。
尹颜认真琢磨了一程子:“若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不要害怕。那时的我,必然是过了很好很幸福的一辈子,我珍惜咱们夫妻俩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也感激老天爷待我不薄,让我遇到你。既是天命,那就顺其自然,享受当下便是。”
所以,尹颜才会说服自己稍稍放下几天父母辈的仇恨,好好同杜夜宸过安生日子。
他们不单是要为父母而活,更要为自己活。
人生苦短,尹颜不想后悔。
杜夜宸也笑了一声,他明白,是他钻牛角尖了。
他原本活着的目标唯有替父母亲报仇,可自打结识了尹颜,他对未来的畅想就变多了变广了。
他不单想让父母亲泉下安息,还想同最爱的女子厮守一生,平安度日。
杜夜宸要的越多,越惶恐。与其不安,倒不如顺其自然。
他只要好好握紧尹颜的手便是了。
他不会松开她的,哪怕是刀山火海。
杜夜宸搂住尹颜的腰,还是带她回到了屋裏。
门窗紧闭,遮光窗帘也被杜夜宸顺手拉上。
屋内唯有一盏牡丹流苏罩子小臺灯亮着黄芒,连月光也无法挤入这一室旖旎。
杜夜宸这一回没变成急色鬼,他很有分寸,轻解罗衫。
先是桃心盘扣,绳纽从线圈裏跳脱,洩露一大片玲珑有致的雪峰。
尹颜的锁骨轮廓很漂亮,白月牙儿似的,既细又窄,仿佛一用力便会断裂。
她就连骨相都是脆弱且锋利的,教人连手都不敢握实了,生怕伤了她。
尹颜,总这样惹他怜惜。
可惜,即便他再怜香惜玉,也不会放过这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是尹颜应允他,今夜可以为所欲为的。
杜夜宸吻上了尹颜,沿着她的唇缝,沿着她的耳尖子,沿着她的喉颈,一路向下。
他要她所及之处俱是烽火,燎尽她,灼毁万物,烧个昏天黑地。
杜夜宸看似良善,也有坏心眼的一面。
好在只是一些见不得光的闺中小计谋,他不会伤害她,因为尹颜是他的命。
杜夜宸伸手触.摸尹颜的后颈,她那白皙的后肩上覆着海藻一样浓密的长发,她被笼罩其中,更添几分性感多情。
杜夜t宸温柔地撩起这一缕发,靠近她耳廓,低语:“把你交给我。”
尹颜被他呼息热气烫了一下,红着脸,咬着唇点头。
她没有不同意,她只是……很害羞。
杜夜宸在她的身后,他硬朗白皙的指骨钳住了她的下颚,教她动弹不得。
随后,尹颜的肩窝便遭了殃。
男人的唇舌落下来,缠绵不去。
有人在吃她,在咬她,在舐她。
尹颜任人摆布,好似男人手裏最美艷的傀儡。
她的皮肉属于他,骨血属于他,四肢百骸全是他创造的。
尹颜险些以为……她没了自我。
放纵吧,沈溺吧,下陷吧。
她爬不上来了。
到处都是泥泞湿软,那起子滚烫软滑的事物在她的臂膀攀升。
先是身前,再是身后。
尹颜觉得自己体无完肤,她被摧毁了。
自尊心也守不住,眼泪也留不住。
她渐渐不受控制了。
呜。
杜夜宸欺负她。
呜。
她讨厌他。
呜。
她忽然好想掐他咬他打他!
她要翻身做地主,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可惜,资本家绝不会胜利的,一切荣耀都属于民众。
她输得一败涂地。
无论是身上,或下处,都一塌糊涂。
她被杜夜宸摆布了,吃得死死的。
绮罗粉黛怎敌纨绔,还不是任人亵.玩,不得逃脱?
尹颜不免怀疑,杜夜宸先前的情话只是圈套。
他编织了较为文雅的谎言,只为今晚这数个时辰的缠绵。
毕竟杜夜宸可是天算子杜家的传承人,他无时无刻不再谋算。
管得了庙堂事,亦束缚得了家事。
杜夜宸是处心积虑靠近她,而他,得逞了。
这一晚,尹颜是真的累到没有力气讲话。
杜夜宸心疼她,特地搬来浴桶,让尹颜在屋裏洗漱。
天蒙蒙亮的时候,杜夜宸才收拾完洗漱用具,搂着尹颜睡下。
隔天醒来,已是日晒三竿。
尹颜看了一眼落地钟,吓得从床上跳起来。
好在一开门便撞见端咖啡和早点来的服务员杜夜宸,对方拦住尹颜:“孩子们出门玩去了,并不知道你睡过头的事。”
尹颜这样慌张,无非是怕小孩们知道昨夜那一场荒唐。
特别是尹玉这样口无遮拦,若是随意掰扯给阿宝听,那她就要尴尬坏了。
尹颜缓过神来,嗅到了咖啡的香味。
她想到自己刚睡醒,定然是蓬头垢面的模样,忙跑去洗漱间清理。
尹颜今儿头发睡卷翘了,索性就当大波浪烫发来使。她拿珐琅折枝花果发夹衔住四下飘荡的发丝,打量妆容美丽了,这才袅袅婷婷下楼。
昨晚再如何做小伏低求饶,那睡了一觉以后,她仍是高高在上的做派。
她不会让杜夜宸抓到任何她服软的把柄,她的尊严不能丢!
尹颜不敢回想昨晚的事,她只记得她哭得梨花带雨求杜夜宸快些结束的画面了。
可惜男人心狠,一面温柔哄她、心疼她,一面底下动作没完没了,半点不似听懂人话的样子。
他故意的。
尹颜得出这个结论以后,看杜夜宸更反感了。
她端了咖啡来喝,眼风都不给杜夜宸一下。
杜夜宸满心无奈,只能捡起旁的要紧事同爱妻搭话:“千山叔近日在准备搬迁老宅,不过就在他收拾旧物的时刻,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他不想在电话裏多说,盼你我回去一趟,坐下来好生商议。”
尹颜不认为杜千山是会撒谎哄骗小主子回家的人,他既然说有事,还不敢通过电话讲,那必然是严肃的要事,不能耽搁。
尹颜以大事为重,忙道:“既然如此,那咱们事不宜迟,赶紧回去吧。”
他们收拾了行李,去车马行买了一辆马车,由阿宝和尹玉当车夫,一路赶往隐匿于深山老林裏的杜家老宅。
待杜千山见到杜夜宸等人,忙领他们步入祠堂。
杜千山道:“老奴也是头一天知道,咱们传家数百年的祠堂底下还有暗室,唯有挪动列祖列宗的牌位,方可开启。”
他一面点香声称冒犯,同主子们赔礼道歉,一面轻轻挪动牌位底座。
只听得咔嚓一声,供桌底下的地砖打开了,出现一条黑漆漆的臺阶。
杜夜宸和尹颜对视一眼,决定点灯下暗室裏瞧瞧。
阿宝在前头开路,几个大人紧跟其后。
走了三五分钟,地底下的视野开阔,出现了一张布满灰尘的供桌,以及一块金漆楠木牌位。只见得那排位上赫然写着一个外姓人的名字——赵宝德。
尹颜吃了一惊,捂住口鼻:“赵宝德是谁呀?他和凤绘堂的赵爷一个姓氏呢……”
杜夜宸微微瞇眼,低语:“怎会这样巧?杜家老祖宗祠堂裏,竟有赵姓人的位置。”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许玉竹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地图碎片交给赵爷,不过是物归原主。”
他到底知道些什么呢?只可惜,人已经凉了,问不出话了。
尹颜见状,一脸苦色。
她按了按杜夜宸的手臂,同他道:“你等我一下,我去打电话问一问月狐还有阿萝他们。”
不必杜夜宸多问,他也知道尹颜的所思所想,无非是对一对这一桩怪事。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总有线索端倪可追查。
尹颜联系上了其余家族的人,命他们各自去家族祠堂旧址裏查探。
除了江月狐,其余家族人都得回老宅搜查才能知晓真相,而风月馆本就遍布四城,狡兔三窟,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跑,反倒没改过老宅住处。
江月狐只需开车一个时辰便到了江家祠堂。
在尹颜的提示之下,江月狐也发现了一间不为人知的暗室。长年无人打扫的室内,赫然立着一块老祖宗牌位,上面写着——“赵宝德。”
江月狐给尹颜回话,纳罕不已:“这人是谁?”
尹颜忧心忡忡地答:“我不知道,不过八大家族的老祖宗一脉相承,都是赵宝德……其中恐怕有什么你我不知晓的大事。”
“待我查查吧,迟些回你话。”
“好,辛苦你了。”尹颜挂断了电话,失魂落魄回到杜夜宸身边。
杜夜宸不是那样急躁的人,他并没有因此事诡异非常而焦心,反倒沏茶喝茶,气定神闲等尹颜消息。
尹颜看了他一眼:“我问过江月狐了,江家祖上也供奉这块牌位。恐怕这位赵宝德乃是八大家族领袖人物,这才能被各家养在族中,吃上好几代人的香火。”
杜夜宸颔首:“阿颜所言极是。”
他八风不动的做派,若放在往日,确实很给人安全感,可偏偏今日出了这样猝不及防的大事,杜夜宸还不动声色,故作冷静,这就教她心生恼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