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来得及准备干草,今晚先将就下。”江星海环顾四周,似乎对简陋的条件略有些抱歉。
“辛苦你帮我准备,这个地方很好。”穆晚来到石穴外站定,往上没多高就是山崖顶,从此处望下去,海湾看起来也小了不少。
“你还会去见那条人鱼吗?”江星海目光认真。毫无疑问,在这场游戏裏,人鱼是给玩家制造障碍的存在,江星海不认为穆晚能通过和一个心怀不轨的人鱼有牵扯寻到什么好处,反而极有可能把她自己赔出去。
穆晚的视线落在那一片不甚清晰的海湾裏,“他能提供我们需要的信息。”有关人鱼族群,有关这个游戏。
在最短的时间内,花费最少的精力获取对完成任务有益的信息,非常重要。
“可是我担心你的安全!”江星海脱口而出。
有些话一旦开口,接下来行云流水,“无论逃生成功还是失败,回到现实世界后,我可以去找你吗?”
没有人能拒绝长得好看的人,江星海一开始的确被穆晚的外貌吸引,然而几天过去,穆晚给他的感觉很像可靠的朋友,又或者战友,是那种很难从生命裏抹去的存在。回到现实世界,他仍然想与穆晚继续建立联系。
“你我不清楚现实的身份是什么,谈这些太早。回去休息吧,有缘自然能遇到。”
穆晚送走江星海,终于在连续几天熬夜后享受到一场难得安稳的睡眠。
她应该是做了梦,梦裏有什么画面闪过,挥之不去。
天将放亮,穆晚睁开眼睛,修长的尾鳍落入视线。
人鱼立在洞口,逆着光只看得清轮廓以及轮廓外的光晕,五官与表情俱隐在黑暗裏,安静得仿佛石像。
穆晚呼吸滞住,很快调整过来,“凌寒。”
凌寒从黑夜等到白天,又从白天等到黑夜,看朝阳变骄阳,又看冷月替换夕阳,始终没等到穆晚。
他没有别的希冀,只望穆晚去见他。然而久候不至,他只能循着气息亲自找过来。
原本以为穆晚会和其余玩家待在一起,看一眼,看一眼就好,没想到穆晚独自休息,于是“一眼”不知不觉从深沈的夜看到现在。
“你没来找我。”人鱼的语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冷。
穆晚起身的同时抓过一旁的头绳,准备给自己扎个快速的马尾。
人鱼身形动了动,朝她伸出手,“我来。”不容拒绝的语气。
穆晚想到他那双带蹼的人鱼之手拢出来的马尾,稍有迟疑,还是将头绳递过去,背过身等待凌寒给他束发。
黑发光亮顺滑,捞起后露出莹白纤细的后脖颈。凌寒莫名想到当初标记穆晚的时候,放肆埋首在她颈项间,汲取她的气息。
和穆晚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此刻,既安心,也躁动。
察觉到身后的人鱼停下动作,穆晚扭过头来,“怎么了?”
“伤好了没?”
“好了。”
凌寒自然地抓过她之前受伤的手臂,见果然愈合,这才拇指指腹来回拂过伤口边缘,感受肌肤下的腻滑。
这亲昵的姿势让穆晚恍惚手臂被羽毛挠过般酥痒,忍不住抽回手臂。
凌寒收回蹼爪,继续仔细将每一缕散漫的发丝拢到一起,“你是不是害怕我,才不得不同意我扎头发?”
穆晚心弦微动,凌寒觉得她是因为害怕,所以才没去找他?所以“不得不”屈服于他的意志?
她应该害怕的,尤其在看到人鱼吞食人类,看到他轻而易举掀翻同类的时候。
穆晚回过头去,在凌寒看不到的地方眉目舒展,“还好。”
凌寒的动作再次停住,什么“还好”?是觉得他没那么可怕,还是她其实并不害怕?
“为什么我们的人裏面,有的人会被人鱼的歌声迷惑,有的不会?”穆晚问出她的困惑。前天夜裏她和江星海就没有受到人鱼歌声的影响。
凌寒回过神来,“人鱼的歌声只能迷惑身体状况不佳的人类。”
原来如此。穆晚沈默小会儿,“在海洋裏,人鱼有没有什么弱点?”船只想顺利行驶至目的地,人鱼是绕不开的话题。
“海洋霸主,没有天敌。”
这个答案有些猝不及防,穆晚彻底安静下来。等到凌寒好不容易扎好马尾,她转过身来,左手从发顶顺到马尾发尖。这次的手艺有所提高,“谢谢。天亮了,回去的时候小心被其他人发现。”
凌寒挑眉,是担心他被看见,还是担心他把倒霉的玩家给吃了?问完想问的就赶人,没良心的小东西。
“今晚来不来找我?”幽亮的眼睛如同寒星,让人望之舍不得挪开。
穆晚收回视线,就算她不去,凌寒不也找过来?她该庆幸这会儿是“独立单间”,否则早就在其他玩家面前暴露。
找他做什么?跟一条人鱼私会?她垂眸沈思,斟酌小会儿反问,“我们以前有没有互通心意,肌肤相亲?”
凌寒根本没有想到,穆晚竟然会问出这么直接的问题。互通心意吗?虽然没有言明,没有山盟海誓,可是他能感觉得出来穆晚对他总归是有那么一些好感的。肌肤相亲?虽然严格来说没有过,然而在他心中,临时标记与发生关系也没有太多区别。
他黑眸望向穆晚清澈的眼睛,耐人寻味地翘了下嘴角,算是回答。
这下轮到穆晚露出震惊的表情,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般回答到,“晚上去找你,了解我们之前的事。”
凌寒沈郁的眸子裏浮上瞬息光亮,“等你。”
海滩边的营地旁,手臂受伤的中年男人自愿承担起看守两条人鱼的任务。一夜未眠,他好像完全忘记被咬的疼痛,一双眼睛在雌性人鱼身上就没挪开过,此刻满眼红血丝。
之前笃信没有人鱼这种生物的人,反而沈迷如斯。
穆晚来到江星海身边,示意他留意下一动不动望着人鱼的中年男人,“让黎叔休息下,人鱼的歌声能够控制体弱的人,黎叔这个样子没准会放掉人鱼成为口粮。”
江星海点头,表示他会安排。
接下来的日子于凌寒而言是一场流动的暗喜,穆晚真的在后半夜去见了他,并且在接下来每个被月光照亮的黑夜来到海湾赴约。
关于两人的过去,发生过什么惊心动魄的事件吗?好像没有。所以穆晚想听的,或许寥寥数言就可以讲完。于他而言,情感的风从无到有,从徐徐朗朗到摧枯拉朽,很难用语言传达。
两人的共同经历讲完,凌寒会尝试回忆没有穆晚的日子,将他在不同副本裏的过去说给穆晚听。时光于他而言何其漫长,曾经只麻木地挨过去,没想到有一天还能把它们说给心上人听。
穆晚偶尔会提问,大部分时间是引导他,听听他说。凌寒从来不知道,向来寡言的他穆晚面前,可以回忆起那么多尘封进记忆裏的人和事。
“你的新居?”穆晚行走在海湾礁石丛难以抵达的岩洞裏。
岩洞裏有柔软的蒲垫,有会在暗夜裏发光的珊瑚,靠着木筏,凌寒将她带到这裏。
穆晚白天有各种事,只夜间来看他,于是凌寒便在海湾裏寻到这处岩洞,精心布置,供她休息。
“给你准备的。”
他和穆晚隔着陆地和海洋,他无法在陆地上活动太久,穆晚无法潜入海底,他和她相会只能在黑夜,见不得光,只这临湾的山崖岩洞,能够容他和她短暂走近。
眼前是扑涌破碎的浪花,海水侵袭过的岩洞水光脉脉,反射温柔的夜光。穆晚的视线掠过岩洞每一处,想必最近白天他都在忙这个,“这是打算金屋藏娇?”
一条会筑巢的人鱼,有点可爱。
“想把你日夜困在这裏。”凌寒如实说出心声。这样就不用想着她白天和江星海做了什么,不用忍受漫长的思念。
刚离开海面的人鱼头发半湿滴答落水,目光也变得潮热,望着穆晚的神情或许可以称得上认真,但更多的是偏执,毫不掩饰的、明目张胆的偏执。
穆晚的笑容凝在脸上,沈默一小会儿后淡淡开口,“我最近总在想一件事,关于你,关于我。”
她捞过冰蓝色的长发托在眼前,“你说我对你很重要,或许是因为在漫长时间裏,虽然可以在不同副本裏穿梭,却无法建立稳定的人际关系,所以我的出现才会让你觉得特别。”
凌寒在内心否认,不是的,有这个成分在,然而动心不止因为这个理由。换成别人,即使一而再再而三出现,也不过是重覆的面孔,于他而言不会有任何触动。只有穆晚。
从不知道能不能和穆晚重逢起,他就被吸引。他对穆晚的爱欲,始于“渴望建立稳定人际关系”,却向前继续奔袭,已经超出他的控制,无法回头。
“无论任务成功或者失败,我都会离开这个游戏。欢喜、爱恋、遗憾,一切关于感情的回忆都会被淡忘,就像我忘了我们的过去。喜新厌旧是人类的本能,等我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大概率会和别人在一起。除非能够将我留在这个游戏裏,又或者你去到我的世界占据我的生命,否则就不要继续下去。前者已经证明不可行,后者……后者你也试过,没有可能。所以凌寒,故事已经讲完,到此为止,我们别再见面了。”
从他坦言想将她困在身边,及时止损就成定局。
穆晚侧身离开,却被人鱼狠狠攥住手腕。
这就是她内心真实的想法吧?回到属于她的世界,把他当成可笑的一串数据,彻底抛在脑后,然后和别人在一起。
明明刚刚一切都很好,他还能假装只要此时此刻,为什么说断就断?
蹼爪收紧,“你从来没有信过我说的话,对不对?”
悔恨席卷过全身,他无比后悔在上个副本没有问问穆晚,愿不愿意一直留在他身边?哪怕结局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至少他会明白她那时的心意,而不是等到穆晚将他彻底忘记。
“忘记已成既定事实,不存在完全的信任。”这就是现实。
天旋地转间,穆晚被扑倒在蒲垫上。冰蓝色的长发在珊瑚的微光下晃动,海风在岩洞外肆虐,人鱼扣紧她的手腕,语调凄冷绝望,“想起来,想起我!”
不要说什么“忘记已成既定事实”,他就在她的面前,她的眼前。想起他们之间那些悸动和温存,想起他们之间的心照不宣。告诉他,她永远不会忘记他。
穆晚抿唇扭动手腕,然而人鱼的力量远在她之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下来,她根本没法反抗。
“凌寒,你冷静点。”
凌寒无故想起上个副本,穆晚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一声仿佛自言自语的“我走了”。一如此刻,她不要他了,连见面都拒绝。
他不需要冷静,冷静不能助他留下穆晚,不能帮他得到穆晚。
诚然喜新厌旧是人类本能,爱情也会在时间裏消磨,他无法跟她相守,那就给穆晚划上无法磨灭的伤痕,让她永远无法忘记!
那些爱、甜美、温柔的反面,他也要一样一样镌刻进穆晚的心灵。他要彻底毁掉穆晚的理性,让恨燃烧、让疼痛不绝、让暴虐恣意。扭曲吧,既然註定得不到,就顺从本能和欲望,一起走向毁灭!
穆晚的唇被封住,舌根纠缠。无论她怎样挣扎,人鱼跟玉石做的山一样纹丝不动。
他这次不会因为膝盖的撞击而放过她,他就是要破坏,打碎了就再不拼凑起来,成为碎片碾烂穆晚的身心;就是要穆晚带着痛和恨,永远将他放在心裏,哪怕记忆裏的他模样凶残丑陋。
鱼尾抵开她试图反击的双腿,鳞片毫不留情地蹭过内侧。熟悉的味道几乎在瞬间灌满整个岩洞,穆晚的身体涌上潮热,更加剧烈地扭动起来。
全身被钳制,她发狠咬上凌寒的唇,直到嘴裏的味道由清甜变得微咸。
该是流血了,然而即使这样,凌寒也没有松开,反而凑到一旁含上她的耳垂。
穆晚立时哑了嗓子,一声“凌寒”湮灭在喉咙裏。
疯了!隔着物种,凌寒这是打算怎样?
她狠心咬上人鱼的喉咙,带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气势,同时双腿环上人鱼的腰,一个扭身,巧劲挣脱压制。
凌寒喉头滚过,脖颈处明晃晃一个牙印,沈郁的眸子有什么黯不见光。人鱼如同解开封印的野兽,再度朝穆晚欺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