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建筑裏,穆晚在游戏仓裏睁开眼睛,缓上好一会儿才静静转过头。
隔着两道透明仓体,凌寒双眼紧闭,没有苏醒的迹象。
很快,身着黑色制服的技术人员来到近旁,打开游戏仓门将她扶起。
穿过一道透明的观察屏,穆晚看清之前负责与她交易的两个人,男人谭修凯,女人阮欣。
“任务失败,不过恭喜你醒来,成为《临渊》史上获得奖励最高的玩家。”谭修凯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进来,稍微有些失真。
穆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睁眼时目光恢覆清明,“他怎么样?”
“好转中,恭喜你,赌对了。”
随着阮欣的话音落下,穆晚长吁一口气,脸上也浮现出放松的表情。
“我想去看看他。”说着,穆晚在技术人员的搀扶下离开游戏仓。
将精神源力全部抽离身体的做法会让苏醒时身体协调能力不济,不过很快能缓过来。
“穆小姐,我们谈谈后续的合作。”谭修凯及时抛出橄榄枝。
“不了,合作到此为止。”穆晚扭头对技术人员礼貌道,“不用搀扶了,谢谢。”
两名工作人员规矩松开手,脸上罕见地有些激动。他们在这裏工作这么久,第一次遇见连玩三局并且成功苏醒的玩家,眼前的少女要么运气超好,要么不简单。
“你再考虑下,除了治疗手段,我们能够提供更多。”谭修凯其实有点着急,穆晚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仅此让凌寒有剧烈情绪波动,并且没有在退出游戏后被屏蔽的玩家。
精神源力具有唯一嵌合性,他没有把握再去找一个近似的玩家。或许再努力一次,凌寒就会苏醒呢?
少女漆黑的眼珠落定在他脸上,仿佛看穿他的焦虑。
“我会考虑的。”这是穆晚离开前留给谭修凯的最后一句话。
“目的已经达到,我觉得她不会再冒风险了。”阮欣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穆晚说“合作到此为止”的时候眼神是坚定的,至于他们能够提供的东西,或许对一个普通学生而言很重要,但对穆晚这种一路靠实力走上来的天赋型选手,再怎么样也重要不过性命。为了救那个人,已经是她少有的冒险。
“把备用人选的资料调出来,我们需要做两手准备。”谭修凯的目光落在游戏仓裏凌寒的脸上,剑眉蹙在一起。
研究所内。穆晚坐在病床旁,握着男人苍白的五指贴上脸颊,目光一动不动。
病床上的男人脸颊清瘦,五官十分优越,若不是因为病容明显,整个人应该是光芒的焦点。
刚才医生已经来过,表示病人身体好转,只等醒来。恢覆或许需要一点时间,醒来后也可能有不同程度的思维混乱或者失忆,无论怎样,重要的是家人的支持。
只要人还在,什么都好。
穆晚伸手抚上男人额顶,轻声道,“哥,赶紧醒来,我们回家。”
《临渊》这款游戏从一发行就受到全球的关註。这个时代,所有物资都可以通过交易获取,唯有精神源力,这种生命本源的物质无法通过交换获取。
更高的精神源力意味着更优的专註度与学习能力,成为如今谋生时划分三六九等的主要衡量标准。不仅如此,有了足够的精神源力,人类可以通过嵌入合成体一直存在下去,这对所有人都有致命吸引力。
虽然交换这条路暂时没走通,然而《临渊》通过门票与奖励的方式,让玩家在付出精神源力的同时,视副本通关难度获得不同程度的精神源力奖励,光只这一点,便让《临渊》一入世就风靡全球。
当生命本源可以通过一款游戏获取,所有人都错觉他们会是胜利者。
凌寒,身上有很多耀眼的标签——顶级财阀成员,天才游戏开发者,《临渊》的幕后创造者。靠着这款游戏,他迅速成为垄断资本下最具实力的继任者。
一年前,《临渊》出现服务器不稳定的情况,他作为开发者亲测游戏,却一直没有苏醒。
精神源力之所以不可以交易,还有一个原因是它带有强烈的个人印记。一个容器同时容纳几股精神源力,便跟多重人格无异。
《临渊》吸收失败玩家的精神源力,将这些精神源力存进主脑后分解重组,再以空白的方式奖励给成功的玩家。只不过精神源力的剥离需要消耗大量时间。被吸收的绝大多数精神源力仍旧带着强烈的个人色彩,还没来得及分解,就被作为npc直接投放到游戏裏。
作为设定方,《临渊》不用担心入不敷出,光只控制何时关闭副本这一点,就可以精准计算出淘汰的玩家,让游戏保持平衡。种种细节均为《临渊》绝密级商业机密。
可怕的是,这样一款吸收了足够精神源力的游戏,在运行过程中逐渐有了自主意识。
开发者“主神”降临,《临渊》绑定了凌寒的精神源力,让他认为不能离开,必须永远留在游戏裏。
与“神”同在,没有任何人能改变它,它将一直存续下去。“神”也通过它,获得乃至开发隐藏设定的能力。
随着凌寒昏迷,凌氏家族组建团队拯救他们最商业价值的继任者。
被许以厚利的玩家秘密进入游戏,全部无疾而终。
只有让凌寒成功完成逃生,团队才能在设备的协助下唤醒他,然而坚定的意志偏偏成为拯救的这位年轻继任者最困难的地方。
《临渊》仅接受开局组队,在这种情况下玩家可以进入同一个副本。想从数量庞大如星辰的游戏中定位凌寒所在的副本,不止“门票”这么简单。玩家要押上全部精神源力,这样才能精准定位。
全部精神源力作为代价的后果就是,一旦逃生失败,所有精神源力被游戏没收,玩家将永远沈睡。
以命相搏,不过如此。
《临渊》接受玩家用一部分精神源力为代价,变更游戏裏的姓名、外貌、甚至性别,然而追踪凌寒的玩家没法腾出精神源力做改变。他们出现在凌寒面前,便是现实中的模样。
据个别苏醒的玩家表示,游戏中的凌寒会抹杀他们,狼狈的他们不得不放弃带凌寒逃生,赶紧先撤。这解释了为什么大量的高玩在游戏过程中失败。凌寒没给他们活下去的机会。
那些有幸苏醒的玩家,即使在利诱下愿意再度进入游戏,也会被凌寒屏蔽。凌氏家族只能不断寻找新的玩家,前赴后继地进入游戏。
穆晚是最接近成功的玩家,在此之前,她甚至没有玩过这款游戏。要不是因为身为警察的亲哥穆晨在执行任务时不慎中了新型神经毒素,昏迷不醒,只有凌氏家族旗下的生物制药研究室可能有解决方案,她也不会与凌寒有交集。
父母早逝,由亲哥拉扯大的少女就读于顶级军事学院,自由搏击、信息技术、指挥、机械等多项成绩优异,堪称全能。她是哥哥的骄傲,而哥哥是她的命。所以当凌氏家族提出交易的时候,她答应下来。
只要她愿意承受永远醒不过来的风险进入游戏,就让生物制药研究室帮忙治疗她的哥哥。
尽管知道哥哥醒来后一定会斥责她不够爱惜自己,穆晚还是躺进了游戏仓。
第一个副本结束,穆晚好奇许信为什么能劫持凌寒。她分明有给凌寒留手_枪,而凌寒的枪法不在她之下。成年人通常对孩子缺乏防备,这或许能让凌寒抓住逃跑的机会。
第二个副本结束,她已经确定凌寒出于某种原因,不愿跟她离开。
联大校园裏验尸的那个夜裏,她问凌寒“再抱一会儿是多久”,那声轻到尘埃裏的“永远”其实有听到。
她故意说出模棱两可的“想回去了”,凌寒下意识的反应是收拢手臂,她就知道已经落入贪婪的怀抱。
凌寒想通过“轮回”的方式将她永远留下。或许他认为,只要满足某些条件,她就会一次又一次回到他的身边。所以当第三个副本再度提示“护送一名npc成功逃生”时,她望着海洋的方向,决定不顺着凌寒的思路走。
连续的游戏并不会影响记忆连贯性,她却在凌寒面前“失忆”了,假装忘记前两个副本的一切。她确信无论她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凌寒都会带她成功逃生,而这次,她要趁凌寒不备,完成带他成功逃生的任务。
人鱼几乎执拗地用一些小细节试图唤醒他们的过去,然而穆晚只是平静地看着,听他讲述尘封的记忆。
无论真相如何,她不会像易璇那样有追逐数据的想法,也不会容许自己坠入虚妄的安全感裏。
然而怎样呢?当凌寒近乎绝望地喃喃唤她名字,把不甘和无助暴露在她眼前,鬼使神差地,她清醒地咬下毒果。
一是遵循心意,二是让凌寒心甘情愿堕入她编织的网。
一次次的纵容是故意,在他的面前旁若无人换衣也是故意,她在钩上串着饵,鱼线放得又远又轻。不易被察觉,偏偏又致命。
知道凌寒害怕什么,这让她想将这个在游戏裏“流浪”了很久的男人拥在怀裏。
亲吻着结合在一起,身心被纠结与欢愉填满,仿佛可以忘记时间,忘记任务,忘记一切。
一个人是完满,两个人融合成全新的自己。
她一直在等着凌寒告诉她不愿离开的原因,等到了,却是死局。
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一碧如洗的天空裏白云浮浪。听完凌寒的解释,她状似无意地试探,“第二个副本的最后不该傻等的,应该找到你,打昏了带出去。”
身后的凌寒低头蹭过她的耳尖,轻声耳语,“我的身体特殊,能够自动感知危险,不会受伤或者昏迷。我若逃生,只有心甘情愿一种可能。”
尽管心中卷起骇浪,她也只捏了捏凌寒环在她腰上的手背,“那你探查同族情况的时候怎么受伤了?”
环在腰上的手臂用劲,将她往胸膛裏带,“故意的,让你心疼我。”
那一刻,穆晚思考后放弃用强硬的手段带凌寒离开,假如继续按照原定计划,将暴露她隐藏起来的真实意图。
让凌寒“心甘情愿”逃生,只能留待下一个副本努力。并且她也想弄明白,对凌寒而言,逃离游戏的后果究竟是什么。
哪曾想,《临渊》本不支持玩家连续攻略,三个副本三次机会,已经是技术团队争取到的最长时限。被游戏强弹出局后,计划全部落空。
人生没有后视镜,站在未知的分岔路口,人们永远不知道做出的决定究竟是对是错。
难怪那么多高玩都没能将凌寒带出游戏。在信息差之下,她终究失败了。
那个某种程度上实现精神源力转移的天才游戏开发者,被自己设计出来的游戏死死困住。
穆晚庆幸她能苏醒回来见哥哥,而哥哥也的确在逐渐好转。
谭修凯和阮欣亲自到访好几次,请求她务必再尝试一次。或许尝试多一次,凌寒就能回来。然而穆晚拒绝了。
重来一次,她的记忆将再度被抹去,虽然可以与凌寒重逢,可是然后呢?任何一点偏差都有可能导致逃生失败,导致永远沈睡。
她比谁都清楚,但凡只要回去,三次以后又三次,凌寒将心存期望,永远留在游戏停在原地,一遍又一遍等待她回归,彻底断送苏醒的可能。
以凌家的实力,找到比她更合适的玩家人选并不难。
她对凌寒的感情,是“放”他一条生路,留下苏醒的可能。
更何况,哥哥需要她。
一个副本从准备到运行,直至结束,在现实世界耗时二十四个小时。半个月过去,穆晨已经能够起床活动,只是由于神经毒素后遗癥的影响,神智偶尔混乱。
有时候,穆晨以为他和穆晚还小,会笑着拉妹妹过来额顶额,假装斗牛。有时候,穆晨又好像什么事都没有,甚至坚持要去警局报道。
医生嘱咐神经毒素的损伤可能是永久的,恢覆需要长时间的陪伴和悉心照料,并且多提及过去的事。
穆晚很快就要毕业,课业不忙,索性请假专门照顾穆晨。
她会跟哥哥一起做饭,聊起小时候隔壁姐姐暗恋穆晨,让她这个妹妹帮着送情书的事。
会带着哥哥去警犬训练基地,看看退役后寄养在他们家,寿终正寝的“大团”如今不知道第多少代后辈也在服役。
谭修凯和阮欣后来没有再找过她,应该已经另觅合适的人选。
或许有那么一个人真的能够将凌寒带回来吧,她刻意不去打听有关他的事情。
夜深人静的时候,穆晚偶尔会点开《临渊》论坛,但从不玩游戏。
这个时候,对凌寒的思念会在情绪柔软的时候化身细密的丝线,绞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甚至梦到过再度回到游戏,抛弃现实放下哥哥,贪恋一天相守是一天。然而醒后又会像什么都没发生,带哥哥重温记忆裏的点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