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论坛消息裏,有质疑游戏伦理性的,有寻人的,有倾诉对某个npc念念不忘的,一如众生百态。
《临渊》是一款神奇的游戏,玩家被剥离记忆,赤淋淋面对未知的难题和机遇。逃生过程中,他们可能遇见各式各样的人,看起来和他们一样干凈如白纸,实际带着灵魂最本源的印记。
有的人被帮助,有的人被算计,回到现实世界,总想将未尽的牵扯继续下去。
在这裏,骗身骗心骗感情有专门的板块;大量玩家呼吁《临渊》开放同一个副本重覆体验,裏面有他们心仪的npc,鲜活生动的那种。
时间走过将近一季,穆晨身体恢覆的情况很好,连医生都表示超出预期,很快可以回归岗位。
穆晚这段时间一直照顾穆晨没出去找工作,没想到却收到母校送来的好几封推荐信,乃至留校的邀请。然而她有自己的打算——和哥哥进同一家警局。
穆晨好看的脸快要紫成茄子,严肃表示,“家裏有一个出生入死就够了。以你在校期间的表现,哪裏都能去,没必要窝在哥哥的小警局。”
穆晚的理由也很简单,漂亮的成绩单只为提供充分的选择自由,而她的选择是和哥哥一起并肩作战。
“有我在,不教你出生入死,我们兄妹俩平平安安。”
这是哥哥出事后,穆晚最大的心愿。
从《临渊》这个游戏裏赢来的精神源力以及优秀的履历足够让穆晚有资格走上任何一条人生的分叉道路。或许包括老师和同学在内,也会认为她浪费了天赋,然而那些都不及“清楚自己要什么,并且为自己的选择感到骄傲”来得重要。
她无须活在别人的评价裏。
顶级军事学院的学生可以直入警局,穆晚的生活正式迈入另外一条轨迹。
入警局报道的一周后,她就见到“熟人”。
从外地调过来的江穹警官留着寸头,左侧一点浅浅的酒窝,与游戏裏的江星海像了有七分。
显然,在选择形象的时候江警官做了一定程度的美化。
原来江穹一回到现实世界就主动寻找穆晚。同样的姓名,没有区别的样貌,简直不要太好找。
他想过直接联系,又担心有些唐突。在打听到穆晚向穆晨所在的警局递交了入职申请后,他当即着手调任的事。
中午约在外面吃饭,江穹坐在穆晚的对面,说起这段时间来调查的结果。除了穆晚,他还“顺便”查到了顾清莹、常欢以及向婵娟的情况。
“顾清莹真实名字叫顾青仪,是名男性,从事风月工作,实际没有游戏裏那么年轻,这次得到精神源力奖励,应该可以轻松一阵。”
穆晚夹起一片青菜细嚼慢咽,“没去见个面?”
要不怎么说“男人更懂男人”,顾青仪的风情跑赢百分之九十的女性。
江穹抿嘴笑得尴尬,“他结束游戏后就跟主顾外出旅游了,而且我实在没想到,他的实际年龄比我爸还大,见面也不知道该聊什么,还是算了。”
提起“比我爸年纪还大”的时候,江穹倒吸一口凉气,表情不自在得厉害,穆晚有被乐到。
她弯起眼睛,“常欢和婵娟姐呢?”
“他俩好找,真名真颜,应该是没有多余的精神源力调整姓名和外貌。婵娟姐是常欢现实裏的母亲。”
穆晚微怔,这属实有些超出她的预料。
“常欢不想继承蚝场,和家裏闹翻后独自离家,无论家人怎么劝都不肯回去。得知儿子沈迷《临渊》,婵娟姐联系上他的室友,想办法组队进入游戏。”
“原来是这样。”穆晚忽然明白这对实际生活中的母子,游戏裏的队员,相处起来的点滴为什么那么……一面关心、一面嫌弃。
“我加了常欢的联络号,听他说前段时间回了趟家,并且表示以后不会再玩《临渊》了。”
“赢少输多的原因吧?”穆晚想起经历的三个副本,不禁失笑。要不是实力和运气兼具,成功逃生的可能性极低,因此游戏的奖励也异常可观。高额的诱惑吸引大量玩家。
以少量的付出博取巨大收益,积沙成塔,凌寒设计这个游戏的时候可谓精准抓住玩家的心理。
想到凌寒,原来她离开这个游戏,已近四个月。
穆晨下午临时被上级安排了出差任务,这会儿已经在机场候机。
江穹提出开车送她回家,穆晚没有拒绝。
天空玫红色与粉色交替,暖金与橘黄色的云朵细密如鱼鳞。
江穹的车在小区外停下,修长的五指有些紧张地在方向盘上敲击,“不请我去你家坐坐?”
穆晚抿嘴微笑,“下次吧,我和哥哥一起请你。”
看着江穹的车消失,穆晚走在小区阴翳裏。
夏日天黑得晚,暑意久久不散。盎然的不止草木,还有不肯歇息的云。
穆晚盯着黄昏下质感如同老胶片的影子。忽然,一双笔直的腿不期而至,出现在她的视线裏。
穆晚抬起头,天地澹静,树影横斜,眼前的人个子极高,一身简约私搭,冷白皮衬得五官更加精致凌厉。
如果目光裏没那么多覆杂的失落、自嘲等情绪的话,穆晚几乎要怀疑是不是梦。
“凌寒?”出口的声音有些缥缈。
凌寒的唇瓣动了动,却一句话没说。
梦裏的凌寒从来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穆晚攥紧五指,手心隐隐刺疼。
不管了!她提气朝对方奔过去。
凌寒本来没想这么快出现在穆晚面前。昏迷一年多,浑身的肌肉因为长期缺乏运动而一定程度萎缩,醒来后的大半个月来他都在覆健。
有关苏醒的事,凌寒让谭修凯和阮欣瞒着穆晚。
一开始是怨的,明明可以进入游戏见他,偏偏真的从未出现。心得多狠?
游轮上分别后,他在接下来的每个副本寻找穆晚的身影。想着或许她其实有回来,只因为失忆所以从来没有主动出现?
他在精神病院裏确认过每一个医生和病患,在血族家宅裏搜过每一口棺材每一寸土地,在荒村瞧见玩家被吓得鬼哭狼嚎,在灵气缭绕的天地瞥见玩家为了飞升抢个你死我活……却再没见过穆晚。
陆续有玩家像从前那样,试图利用强硬手段将他带离游戏,其中不乏使出诱惑手段的年轻异性。然而他再清楚不过,爱情这个东西于他而言本身就是奇迹,除了穆晚,谁都不行。
漫长,没有穆晚的时间每一秒都流逝得痛苦。一次次期待落空,从执着走到害怕,从痛苦走到怠惰,眼前的一切面目全非。
他魔怔般反覆咀嚼穆晚说过的话,诸如“喜新厌旧是人类的本能,等我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大概率会和别人在一起”,或许穆晚真的已经在现实世界裏和别人在一起,拥着另外一具躯体,用亲密传递爱意。
“除非能够将我留在这个游戏裏,又或者你去到我的世界占据我的生命”,她不愿意留下来,所以他要如何去到她的世界?
不知道走过多久,久到他觉得无论爱或怨,包括他自己,都已经凝成无所知觉的死器。
记忆不如新,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穆晚于他而言成为一种象征“活着”的铭记。
一百个副本走完,他主动跟随玩家翻过意味着逃生成功的围墻。
他输了,“不要逃离”的信念崩塌,继续下去不过让死器蒙尘。
“穆晚,我等不下去了……”
他将自己送向可怕的未知,迎来的却是新生。
原来从一开始,他和穆晚就在同一个平行时空。多好,他的爱从来没有远离。
他想立刻靠近,却又害怕当真靠近,一触一碰,只是“死”后的一场梦境。
覆健的每一天,他都关註着穆晚的行踪,像个可耻又窃喜的偷窥者。他设计了无数种重逢的画面,担忧过无数次穆晚对他的苏醒态度平淡。
见面的时间不断被拉长、延后,到后来甚至赌气、自虐般地变成“等她主动问起,只要她主动问起我就去见她”。
哪裏想到穆晚压根就没过问。
得知江穹调任穆晚所在的警局,他像个惶惶不可终日的疯子,偷偷跟在餐厅,跟到小区。
穆晚为什么要对“江星海”笑,他要是不回来,穆晚是不是会和这个小子在一起?想到这些,凌寒几乎要被那头叫嫉妒的怪兽撕裂。
他再也忍受不下去,冲动地出现在穆晚面前。
心上人看清他的剎那怔了有多久?凌寒感觉不出来,时间于他而言变得陌生。
少女唤他名字时语调颤抖,漂亮的眼睛裏蓄满泪光,他从没见过她这样。
如幻想过许多次的情景,他的爱扎进他的怀裏。
凌寒张开手臂接住穆晚。身形轻颤,双臂用力抱紧。
所有的不安与恐惧全部融化在这个拥抱裏,他再也不会放手。
同一片天空下,段雪松认真教着女儿拳击。
怀波在酒吧裏和美女觥筹交错。
易璇离了婚,入职一家前景十分可期的公司。中午食堂用餐的时候,看到一个长着狗狗眼,和游鸿像极了的同事。
郭元哲仍旧做着他的“混混”,日子不好也不坏。
方庾默遵母亲令,和对面漂亮的女生相亲。直觉告诉他对面的女生跟他一样,是女版“海王”,或许婚后两人可以各玩各的。
林恩鹿换了城市换了工作。受过情伤,不知道前路在哪裏,只能咬牙重新出发重新开始。
海边小洋房裏,向婵娟往桌上摆上各种各样的海产,热气将镜片熏出一片白雾。常欢伸出筷子,脸上挂着笑。
顾青仪的老主顾挑的旅游点是以美景着称的海岛,带笑营业,有点累。
江穹半夜躺在床上,犹豫着是给穆晚发消息,还是明天见面再聊,今天的表现有没有显得很殷勤?
穆晚的房间裏,凌寒的脸色很难看。他刚才的表现跟游戏裏差了十万八千裏,一定是因为覆健没有结束的原因。
纤细的双手从后腰移到脸颊,穆晚捧着他的脸,目光柔得让人发酥。
“凌寒,我们接下来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鼻息加重,凌寒俯身吻上穆晚的唇,舌尖探入,纠缠。
是她说的,还有很长时间……
攀上巅峰,感知空白的时候,穆晚莫名想到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幻?谁又知道眼下的一切,有没有可能也只是一场游戏。
或许此刻的她和凌寒同样是某个游戏裏的精神源力,所能做的,只有认真扮演好属于自己的剧本,如此而已。
索性她有他,他也有她,余生共依恋,相扶持,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