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梅看了眼傻乎乎站在饭桌旁咽口水的童烁,拉着白梚到另一个屋子里,关上门,极其小声道:“他兄长犯事,已经被斩首示众,家中族人受到牵连理当全部贬为奴籍流放边疆,可那边疆的奴隶过得生不如死,父母二人散尽家财,耗尽人脉,以死谢罪,上头又念在他自小痴傻的份上,这才保住他一根独苗,倘若他是个正常人,只怕也逃不过被赶尽杀绝的苦命。”
白梚知道,对敌人手软便是对自己残忍,也理解赶尽杀绝的做法,可还是禁不住惋惜,这好好的一个人,一夜之间便成了孤儿。
心里的抵触也消失了不少,她家里固然不是大富大贵,却也吃穿不愁,养一个童烁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家里的事还得过问一下她爹,白梚自是不在意家中是否多了个人,看自己娘亲这般在意童烁,按照娘亲那和善温柔的性子,自然会将他照看得很周到,只是自己亲爹……
“我爹那边如何说?”
顾梅知道自己女儿跟自己一条心,何时与她说都无妨。
顾梅面色不太好,但态度很坚决:“你爹不乐意,这几天闹脾气,你少惹他些,我会想办法说服他,童烁三岁时摔坏了脑子,童家跑遍所有地方,才渐渐将他养大,他哥哥为国驻守边疆多年,如今家中逢此变故,我断然是不能让他流落在外的。”
白梚担忧道:“他哥哥所犯何事啊,会不会连累到咱家?”
倘若为了一个陌生人搭上自己家,她万万不会引狼入室。
顾梅叹息道:“听闻是通了敌,但也只有一次,功过相抵,童家又倾尽全力散尽家财,才保住了这痴傻小儿,梚梚,他兄长的事我不与置喙,可他娘亲与父亲,在我最艰难的时候对我伸出援手,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兴许是想起自己曾经受过的苦难,白夫人说着说着便红了眼眶,白梚见不得娘亲掉泪,急忙安慰道:“我对他没芥蒂,你不要担心,爹那边他若是不同意,我去说说。”
拉着白梚的手,顾梅恳求道:“梚梚,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待他,当自己亲弟弟一样,不能让他受委屈,娘这辈子没求过你,这是唯一一次。”
一时之间白梚分不清自己此时是心疼娘多一些,还是嫉妒这突然冒出来的童烁无端分了自己母爱多一些。
心里不是滋味,可她也不能表现出来,倘若她现在不答应,只怕娘亲会更加伤心。
“娘,我答应你,你别难过了。”
从娘亲待童烁这态度来看,这不是家里多一双碗筷的问题,而是多了个人同自己分走了独属自己的母爱。
罢了,事到如今,她还能如何?
二人重新回到童烁那边,他还站在原地紧紧捏着镯子和长命锁,他神色慌张盯着门口,看到白梚来了才放松一些,他额头憋了一头汗水,紧张询问道:“娘亲,娘亲。”
这家里也就她跟童烁熟一些,白梚主动走到他面前,哄骗道:“你先吃饭,吃完了把伤处理好了,我再带你去见你娘,不然你娘看到你身上这么脏,还受伤饿肚子,肯定心疼你,你也不想你娘担心你,对不对。”
童烁脑子转得很慢,黝黑的眼珠转了转,眨了眨眼,他垂下头看着手里的物件,把白梚的话一句一句慢慢想通,其实他不懂饿肚子和受伤为什么会让娘亲担忧,可他不舍得让娘亲不开心。
于是他还是听话的点了点头。
白梚让他坐下,给他盛了很多饭,他饿得狠了,左手拿着东西,右手捏着勺子疯狂刨饭,白夫人坐在他旁边满眼心疼,夹了些菜放童烁碗里,温声道:“烁儿,慢些吃,梅姨给你准备了很多你爱吃的菜。”
前几日童烁家传书过来,言明一切,并未期盼她能回信,因为深知回信永远也到不了他们手里,便是这般多年以来坚定不移的信任,童家夫妇才敢在最后托孤于她。
那信足足有一沓,满是父母对孩子无限的关爱与呵护,其中的期盼与遗憾让人看了动容不已。
信中详细介绍了童烁的生活习惯和一些平时注意的事,又写了千言万语的道谢。
为了保住童烁,原本光鲜的童家,最后竟是连一个铜板也留不下给他傍身。
看到童烁手上和脸上的伤,顾梅怜爱又心疼的看着认真吃饭的童烁,让人准备了热水和伤药。
没一会儿吃好饭,二人又连哄带骗带着童烁洗了个澡顺便让人给上了药,带他去睡觉时,他不乐意了,执拗床边要找娘亲。
三人僵持不下,童烁要出去找人,白梚二人竭尽全力拦着他不让他出去,他急眼之后开始推搡打闹,他个头不高,十一二岁的小胖墩能有什么力气。
白梚没太留意,反而被他用蛮力抓伤了,一时之间屋子里鸡飞狗跳的,童烁疯了一样哭着要去找爹爹娘亲,白梚在看着他像一只困兽一样在做无谓的抗争,总觉得自己对他下不去狠手,忍让的后果就是她脖子上被他挠了一道口子,火辣辣的疼。
看来有机会得给他好好剪个指甲。
闹了半个时辰,童烁也开始力不从心起来,声音哭喊哑了,刚换上的新衣裳也皱皱巴巴的,唯独那个镯子和长命锁被他好端端的护在怀里。
从知道童烁比较固执的时候起,白梚对于眼下的情况早有预料,他要是肯乖乖听话,才让人意外,就像是离开母亲的小狗一样,到了新环境,肯定会闹上一阵子,习惯了之后,才会认清现实。
夜深人静,白梚累得不行,白夫人让她去睡觉,看了眼坐在地上眼睛哭肿的童烁,她点头道:“娘,你悠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