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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番外:三八番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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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见婴儿呱呱的啼声,听见沥川告诉我她们是多么地完美。

“闹心死了,遇见这种不务正业的医生!”我用中文低声骂道。

我大声抗议:“嗳!昨天已经说过啦!我一个人去!”

“不!这不是时间的问题啊。你任何时候都可以做父亲的。就算你出了事,我也可以独自抚养孩子长大的。沥川,想想看,如果咱们有个孩子,那生活——”

沥川说得没错,辛格能说流利的英语,却带有浓重的德国口音。常人多半听不懂,可是我不一样啊。我是训练有素的翻译,交谈片刻就掌握了他的发音方式。比如好多w的音你要理解成v,d要理解成th。f打头的单词要换成v,“ferygood”就是“verygood”了。简单换算几次,我们已能交谈无碍。

沥川不怎么听得懂,我一个一个地解释给他听。

沥川上前拥抱我,低声安慰。

“那你当时进来看我嘛,真是的,那么狠心。我当时可是恨死你啦。”

“王家就两儿子,老大是不生的,老二也没迹象,alex的爷爷只怕是急坏了吧?”

我一时沉默,觉得难以回答。

语气太兴奋透露了我的心事,怕他发现,我赶紧将话题岔开:“快进屋吧,汤还在炉子上在炖着呢!”

“为什么?”我尽量让自己的口气显得有商量,“这事儿其实不需要你参与。冷冻的精子闲置多年,我不过顺手拿来用一下,浪费了岂不可惜,你说呢?”

“小秋,别太在意我的感觉,你自己的感觉也很重要啊。”

“别叫了,咱们自己走回去,你开车送我不就成了?”我说,“你不记得老师说,就算破了水,离生孩子还差得远。去了医院没準还会被请回来呢。”

“沥川,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贫嘴了?”

会议闭幕之后我们去了陶尔迷小镇,住在一个后临悬崖面朝大海的宾馆里。沥川带我去看了这里驰名的火山和海滨浴场。小城上山石荦确、小巷穿梭,到处是石块垒砌的层层台阶。我们特地参观了古希腊剧院的遗迹,古壁坍塌了,新的剧目仍然上演。美丽的海湾、慵懒的街道、四处奔跑的孩童,戴着帽子的老人。沥川全程陪我,这地方他以前来过,所以又当解说又当嚮导,累得够戗。

“是这样。现在产道还没完全打开,这位助产士帮你用力,快要出来的时候她会通知医生的。”

“哼,我霸道有资本呀!我成功啦!”

“有这种说法吗?”

那是位男医生,长得五大三粗,说话不紧不慢,看形象特像码头工人。

“不用,我已经给你加好了。”

“是啊,给她剪了指甲,想给她戴个手套,天气太热,她万分不乐意呢。”安吉是本地人,在英国读的大学,虽有浓重的德国腔,英文很灵光。

“当然不是!”

“不要麻醉。我姨妈说,麻醉有副作用,对胎儿不好,产妇恢复得慢。”

“那还不长吗?你手头上有多少个项目?都是有截止期的吧?这种事很让人分心的。”

“是啊。”我说。不由得又歎了一口气,我何尝不知道沥川喜欢孩子。

人的忍受力真是有弹性。沥川如此紧张,明明从头到尾受折腾的人是我,我却感觉麻木。

一日黄昏,我开车回家,买了一大堆菜,给沥川烧了一碟他爱吃的鱼,见他还未下班,便拿着水壶到门前的草坪浇花。

“好吧,让她给我打电话,剩下的我来安排,你就放心吧。”她目色含嗔,胸脯挺得高高地,“真是的,alex,你结婚这么大的事儿也不告诉我。”

“她会说英语吗?”

我拒绝想这么多。在我谢小秋的幸福蓝图中始终有沥川和我们的孩子。不然就不是一个完整的家庭。这个观点有点老旧,但我绝不放弃任何机会。

一直到半夜三点四十分,曼菲尔医生才姗姗来迟。我正做完push,闭眼休息。再睁眼时,屋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大群人,曼菲尔和沥川不算,除了六位护士,还有一位儿科大夫,负责新生儿的检查。

“哎,你这么忙,没有那么多时间陪我。ivf的週期很长的。”

我没说“问一问”,或者“试一试”,没给他任何争辩的余地。而且我也没用“我们”这个词,因为这件事——若是纯粹从程序上说——不需要他的参与。

“没事,我若不陪着你,万一不顺利,你会想不开的。”

“……现在累是累,三岁以后就好多了。到时候你还嫌她们长得太快了呢。”

“那就——早点打麻药?要不你会像电视里的女人那样惨叫的。”

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再次回来时,我抱着被子坐在大床的中央,认真地对他说:“沥川,我打算进行ivf。”

我们都喜欢女孩。

“小秋,”他默默地看了我一眼,“你的心是无比坚强的。我若有什么不测,你不会过不下去。可是,如果让我的孩子在童年时代面对这些——无论是对她还是对我——都太残忍。你想过了吗?”

卵子在严密的监控中逐渐成熟。

“就靠这三个小球?你也信?”

“安妮,”她说,“苏菲今天可惨了,一整天都在哭,起了一脸一身的疹子,你看看,我心疼坏了。”

“39%。当然如果算上精子的活力,还要打很大的折扣。”

沥川紧张地看着我:“你……你还能走?”

转眼到了第十四日,晨起用试纸验孕,我失魂落迫地从洗手间走出来。

就这么瞒天过海了两个月,沥川从墨西哥回来,我在机场上喜滋滋地向他报告了怀孕的消息。

“小秋——”

第二天沥川做会议报告,我则到楼下游戏机室打了一天的电子游戏,回来时见他一脸苍白,似乎一夜没睡好,我就没再提这事儿。

过程果然漫长。

还真懂得中国文化,我看着她,哭笑不得。

“那有那么快?医生不是说第一胎特别慢吗?一般都要七八个小时的。”

产房里万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而我却因为出血而感到虚脱。那一刻沥川紧紧握住我的手,而我却看向窗隙一角墨蓝色的星空。

“小秋,”霁川气得直咬牙,“你就不可以改变主意吗?”

“改变目标的。”

他的声音很果断,几乎是在吼。

换了鞋,直奔饭厅坐定,沥川喝下一口汤,忽然说:“小秋,如果你实在喜欢孩子就去ivf吧。我今天刚好有事找医生,顺便问了问。”

沥川瞪了我一眼。

沥川一声不响地去柜檯交钱,热情的售货员向我积极推销:“这位太太,你们的婴儿车买了吗?奶瓶买了吗?初生婴儿的尿布买了吗?还有包婴儿的小绵毯、小帽子、小手套?电动吸奶器?婴儿床?全套的发声小玩具?”

“会法语和德语,英文能听懂,只是说得不太流利。你不是会法语吗?”

“先别气馁,试纸会有失误,血检的结果才最可信。”我看着纸盒上大大的几个“99.9%的準确率”不信邪地说。

“怎么了?不舒服?”

我看着手指上的戒指,米芙怎么可能明白其中的周折和惊心动魄。我笑而不答。

“原来养孩子这么辛苦啊。”我看着安吉脸上的黑眼圈,歎了一口气。心里却想,怎么辛苦我都愿意啊。可是,养孩子毕竟不是一个人的事,沥川的支持也很重要。我越想越纠结,接下来米芙说了一大堆如何起夜如何餵奶的细节,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听见了最后一句。

可是回来之后沥川再也不提孩子的事情了。显然,最近几年内他不打算要小孩。而我则偷偷地在网上查信息,我猜得没错,ivf的产妇年龄越大,成功率越低。

是我太贪婪了吗?是我向老天要得太多了吗?

他向她介绍我:“这是我的妻子谢小秋,她是位非常优秀的职业翻译。”

于是我说:“这样吧,我对沥川宣布放弃ivf。然后你们俩将他弄到别的国家去住两个月。”

沥川苦笑:“是的,没人能改变她的决定。不过,凡是我妻子想要的东西,最后都能得到。”

回家的时候我拉着沥川拐进一家婴儿用品商店,买了一套粉红色的小衣服。

“沥川,现在我是普通产妇了。”我激动地说,“我终于成了普通产妇!”

“咱这儿——苏黎世——就没有诊所了?能不能就在这里做呢?”

可是法国菜的确能耗时间。开胃菜、汤、鱼、烧烤、沙拉、甜点一道一道地上,我强掩着心底巨大的失落和焦躁,保持镇定地和沥川闲扯。

“那是多少?”

“我马上和他约时间,尽快开始。”我说,“这事从头到尾你都不要参加,我一个人可以承受失败的压力。如果加上一个你就扛不住了。”

沥川拎着一个大包出来,我发现他在包里还塞了三个网球。

没想到分娩的日子提前到来。

我皱起眉,从头到脚打量他:“你的基因挺好的哇。英俊漂亮,智商也高。”

“今天这么早到家?没堵车啊?”我问。

健康和幸福,这是我们对孩子此生的最大期望。

沥川笑了笑,摸摸我的脸:“安吉的女儿可爱吗?”

我想了想,对沥川说:“那你有辛格医生的电话吗?”

如果我不要,这些会得到吗?

“不可以。”

激动的沥川被医生拉住剪脐带。剪了几次都没剪断,后来他说,他下不手,脐带又软又滑,构造看上去比电缆还複杂,他都不忍心剪断。

“嗯。”他抚了抚我的肩,“我只是担心你会受折磨。做ivf要去很多次诊所,要做很多的检查,还要吃很多的药,不少药有副作用,这些就也罢了,成功率又这么低——我不想看见你失望。”

我坚决摇头:“我不等,马上开始第二轮。”

所幸,沥川已经向我走来了。

产房里只有一位女护士在教我如何用力,如何呼吸,不停地说“push,push,push,push……”

“嘿嘿!”我拍了拍他的脸,“不要紧,一次不行就两次嘛,你有钱,我有身体,早晚会成功的。”

我没料到他会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婚后我们也偶尔拌嘴,从未认真吵过什么。我们都无比珍惜这份难得时光。

“那怎么行?这是咱俩的事儿。”他的脸硬了硬,“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诊所的。”

可是我硬着脖子说:“我为什么要想消极的事呢?我又不是个消极的人!难道你每画一张图、每设计一栋大楼都会想到它被地震震垮吗?”

“怎么会呢?本来也有别的去处,只是她太崇拜你了。小姑娘刚上大二,什么也不懂,你让她打打杂学点基础知识就好。”

“饭菜都做好了,等着你吃呢。”

天天跑工地,晒得黑头黑脑,我差点没认出他。但这消息让他吓了一跳,兴奋得脸都红了,将行李往地上一扔,悄悄将我拉到一边,问道:“小秋,你不听我的话又去ivf了?”

“那他现在干什么?睡觉吗?”

我们的邻居安吉抱着自己三个月的女儿苏菲跟我聊天。

“太可爱了!”我脱口而出,“恨不得天天抱在怀里。”

他没有建议我做第二次,看来沥川给他施加了压力。

他点点头。

“哎,沥川,别担心。我们一定会成功的!”我信心十足地向他举拳。

“米芙,我的堂妺莫亚大学二年级,寒假想到你那里实习一下,可不可以?”

“别再说了,沥川,我意已决。祝贺你找到了一位意志坚强的妻子。”

“你批评的是,我让她自己拿打工的钱付。都这么大了还好意思花家里的钱。”

我心软了,回到瑞士整整两周,没提ivf。

“嗳,别想太多。我的伯父还死于胃癌呢,我外婆还有关节炎呢。相信我沥川,这只是偶然现象。”

“这个过程很长的,有时要花好几个钟头,没理由让医生大人乾等着啊。再说,他很大牌的,一般最后几分钟才会来。当然,中间他会来查房,看看表格什么的。我堂姐生孩子的时候就是这样。”

“瞪什么,实在生不出孩子,这瓶子也可以用来装酱油的。”

我轻轻地鬆了一口气。

“我的基因里恐怕含有癌症。”

由于好奇和信心十足,所有的检查我都积极配合。ivf的过程果然繁琐,有时一天要去几趟,有时天天都要去。我让沥川仍旧去公司上班,不必次次陪我。有时检查完毕,我会在停车场上见到等我的沥川,但我拒绝他陪我见医生和做各项检查。辛格告诉我,沥川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因为他一天至少打一次电话,询问所有的细节和程序。穿刺那一天,他一直守在手术室的门外。见我衣冠楚楚地出来,笑而不语。后来的几天他都显得很轻鬆,大约是被我满不在乎的精神感染了。

“小秋,你的意志真坚定,我真是太佩服你了。放在革命年代你就是个英雄了。如果是抗美援朝,碉堡都不知道被你炸了多少个了。我惨淡凄凉的人生,就靠你来指点我前进了。”

“真的吗?”他一把搂住我,“天啊!这不是梦吧!”

“小秋,请顾及一下我的感受好吗?”他打断了我的话,声音有点闷,明显地生气了。

我甚至给他讲了三个国产小笑话。

“我想……可能是破水了。”我吐了吐舌头。

沥川和我一起去上了一门“如何第一次当父母”的课。这是政府资助的项目,我们和许多同样的夫妇在一起学习分娩的技巧和新生婴儿的常识,一起看分娩的录相。回家的路上我问沥川有何感想,沥川说:“嗯,过程相当血腥。”

手臂里那柔软的小东西动了动,扑闪着绿色的大眼睛,长着金黄小卷毛的脑袋软软地贴在我的胸前,嘴里啊啊地叫着,我逗她笑,她也冲我笑,又将自己的手指塞到嘴里吮。我忍不住亲了亲她的小脸,低头一看,胸前的衣服被她的涎水沾湿了一大块儿。

三天后,三个健康的胚胎被植回我的子宫。这次不算外科手术,不需要麻醉,我也不觉得很痛。结束后医生让我在床上静静地躺几个小时,沥川给我带了一本侦探小说,我读了几页,看不进去,和他聊天。

“看见你天天这样又是打针又是抽血,我快崩溃了。”

辛格说,失败是很正常的,毕竟ivf的成功率真连一半都没有。何况沥川的精子质量并不特别好。他建议我先休息一段时间,心态和体力都调整好了再说。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想……也许那样你会快些moveon,投入到艾松的怀抱。”

“打住,alex。你该不是想送个小间谍过来刺探军情吧?”

辛格看了看沥川,说:“你太太很有主见。”

“你找医生?有什么事?你不舒服吗?”我嗓音乾涩,神经紧张地看着他。

我趁空问沥川:“怎么这里就她一个人啊,难道没别人了吗?医生呢?”

我有点窘,彷彿被刺着痛处,踌躇地看着沥川。

三点五十七分,老大安安出来了。四点零六分,老二宁宁也出来了。

我知道,他们担心沥川的健康,怕他承受不了ivf失败的打击而出现病情恶化。

我不服气,过去掐他的脖子,不让他说话:“说定了,我一个人去。成不成的一定告诉你结果。”

一切顺利,月信初至,我去诊所进行了抽血和超生波检查。医生对我的健康十分满意。我的子宫也没有任何问题。于是他们开始在我身上注射促排卵药。这种注射需要一天三次,持续十天,由沥川请护士在家中完成。此外还有相当频繁的血液和b超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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