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句话,沥川郁闷了整整一晚上,几乎不和我说话。
“不不不,别乱想。是我的药吃完了,让他替我再开两瓶。”
“小秋,自从ivf之后,你觉不觉自己变得很霸道?”
他看着我,歎了一口气,将车钥匙塞到我手中:“你的车没油了。”
我连忙说:“嗳,你看她是不是想吃奶了?”
“别着急,小秋。”他握了握我的手,“等会儿我去看看新闻,看什么地方有龙捲风了、水灾了、地震了,咱们可以去领养几个孤儿,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我鬆了一口气:“哦。”
他将门卡往桌上一放,神色微微惊异,低头想了想说:“我能不能劝你放弃?”
沥川不理我,对医生说:“请立即给她麻醉。”
“可怜的苏菲,会很痒吗?”我将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仔细地看,捏住她乱动的小手,“你看她老想抓自己的脸。”
“不长。一次大约三周的样子。”
沥川没有告诉我更多。我在英特网上做了进一步的研究。数据显示,ivf对夫妇的情绪和心理会有很大的冲击。如果失败,百分之六十的夫妇会出现情绪失控:忧郁、焦虑、愤怒、失眠、争吵……百分之十三的女性会产生自杀念头。且不说由此付出的职业、时间、经济、情感和夫妻关係上的种种代价。
过了一天,血检结果出来了。没有怀孕。
见我这么开心,他也笑了:“那我们去加州的西奈山吧,那里有很好的诊所。只是——医生说,他担心精子在运输过程中会出问题。”
我觉得米芙看沥川的目光从头到尾都充满了爱怜与挑逗。她的话音一下子软了几分,头偏过去又偏过来,笑得天花乱坠。这当然不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在沥川面前失态的女人,但我还是有一点点吃醋。
我咧嘴一笑,向他做了一个ok的姿势:“没关係的。这段时间我正好有空,老闆说既然我不在昆明,会尽量少安排我一些活儿,剩下时间我就专心造人啦。”
“恭喜你!王太太!是一双美丽的女儿。”医生对我说。
沥川没说什么,带我驾车去诊所,去得太早没开门,我们在门外的咖啡馆里枯坐,等了足足一个半小时。
“或许你愿意考虑剖腹产?”他建议,“毕竟这是你的第一次,又是两个孩子。”
他抓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摩挲:“答应我,小秋,就试这一次好吗?如果不成功就不再试了。”
“真小气,还是堂兄呢。这点钱也不捨得出。”
“不要啊……我再忍受一下……”
我看见两张手掌大小的脸蛋。
“小秋?”
“是的,原谅我吧,阿门。”
两个人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个疯子。齐齐地说:“那你呢?你究竟是什么打算?”
“那你能让我来开车不?这么大的肚子你也不嫌开车累得慌?”
“没有。”
他改变主意了。
沥川连忙解释:“很抱歉,我们是在中国举行的婚礼。你什么时候有空来苏黎士?小秋和我一定好好请你吃饭。”
《沥川往事/遇见王沥川》番外完
宫缩开始的时候,我痛得乱叫,坚持不打麻药。
“再等三年,行吗?”他拉着我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地吻了吻,“让我确信我的健康足以承担一个父亲的责任——”
“成功率小?那就多试几次呗。”
“是啊。”我含糊地说。
“能啊。”
“改什么?”他没听懂。
“会不会现在就要生了?”
“我的天,我那点法语只够看个时装杂誌。要不你付钱,我替她请个翻译?”
那天离预产期还差五天,吃完晚饭我们一起出去散步,走着走着我突然停了下来。
看得出他的淡定是装出来的,因为他不肯安安静静地坐下来,而是拄着枴杖在病房里走来走去。我悄悄地想,十四天之后的孕检他会不会更紧张?
“关于ivf,你是想去苏黎士的诊所,还是美国的诊所?”
我们很快知道那是一对女儿,给她们起名为安安和宁宁。
沥川在社交场合相当老练。毕竟几代家学已给他构筑了强有力的社交网络。参加这次大会的除了沥川还有他的一个叔叔和两个堂兄,因有项目缠身先一步离开了。不然王家人可以在这里搞一次家族会餐了。
“不是说背痛的时候可以用这个按摩吗?”
是啊,此时此刻,我什么也不想要,只想做个普通人,拥有普通人该有的一切。
安安和宁宁,谢谢你们给了我和沥川做父母的机会。感谢苍天,送来这份珍贵的礼物!
就分娩的过程来说,除了需要注射一段时间的孕酮以及不时需要进行血液和b超检查之外,通过ivf怀孕和一般的怀孕并无很大区别。这其间我们的各种担心——担心我的健康、担心ivf引发的综合症、担心流产、担心胎儿异常——一切的担心在医疗数据都指向正常之后渐渐消失。像所有将要做父母的夫妇一样,我们进入了兴奋的待产期。
晚宴很丰盛,我却吃得毫无滋味,满脑子都在想ivf。沥川慢慢地喝果汁,我捧着一杯酒在一旁陪笑,心底藏着重重的心事,一不留神喝了个半醉,一回房间就躺下了。沥川还要见一个朋友,送我回来,叮嘱我先休息,转身又出去了。
因为身上的病,关于孩子的事,全家人都替沥川敏感。闲谈间大家自觉避开这个话题。王家倒不愁有第四代,我们在这里参加了好几个满月派对,送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礼包。正不知如何作答,安吉忽然移目:“哎,你家alex回来了。”说罢向我的身后招招手,将孩子接了过去。
“嗯,”我笑了笑,将一双玻璃奶瓶扔进购物车,“那就再买对奶瓶吧。”
我怔怔地望着他,心咚咚直跳:“这么说,沥川,你同意ivf?”
“哦,不麻烦了。我会替她订一家离你们公司最近的宾馆。”
“……哦……这样啊……什么时候加的?”
沥川在门口将我拦住:“等等——”
他倒是淡定如常:“当然。”
“离我们公司近?那个黄金地段?”她忽然咯咯地笑起来,“你这堂兄可真要破费了哦。”
我拉着他飞快走回院子,坐上车。沥川说:“等等,我去拿準备好的东西。”
“为什么?”
顿了顿,安吉偏偏又问:“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嗯?如果现在就要的话,她可以和苏菲一起玩儿。咱们两家都省事儿了。养孩子可是体力活,生得越早越好。”
“医生……他怎么说?”
进了医院,产科医生曼菲尔先生已经到了,寒暄了几句,做了检查,说既然破了水就今天生吧,先打催产素。
“噢,对的,我得先去加油。”
其实沥川的心理素质极其坚强,不然早就被癌症击垮了。可是他同时又是个情感丰富、善于内省的人,尤其不能看见亲人受苦。他总把这一切都想成是自己的过错,然后沉浸在不安和自责之中。霁川和rene开始轮流劝我放弃ivf:“你们可以收养孩子嘛,想要几个都可以,沥川绝对支持你。”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的基因很不好。”
“不成啊,怕她感冒。昨晚她闹得可凶了,我和她爸一夜都没合眼。”
“我不晕自己的血,我不怕。”
“毕竟是女孩子,出门在外,安全第一。再说干我们这一行,休息好、吃好很重要。”
“早上,你还没醒。”
没有我期待的符号。
“你有。”
他歎了一口气,坐到我的身边:“第一,做ivf你会被抽很多次血,你有晕血症。”
“我可以正常生产,要相信大自然的力量嘛!”
“行,我让她哥付钱吧。”
“我不习惯。”他轻声说,“上次你的腿手术,我在医院外面站了一夜。后来你越病越重,我每次看见那个艾松都想掐死他,到现在一想这事儿我还恨他。”
一切顺利。
“……嗯?”
她的声音又尖又大,一声高似一声,似乎觉得我不够用力。
“我们已经互相认识了。”
“你去不了,没我不行。”沥川说,“这医生的英文只怕你听不懂。我已答应你做ivf了,你也要让一步,让我陪你去。”
“干嘛发呆?”
有针刺入我的脊背。痛感立即消失了,但仍然感觉得到一阵阵宫缩。
小苏菲脸上红光光的,满是小疙瘩,涂了一层厚厚的凡士林。
“双胞胎会快点吧?”
“最近不去瑞士,alex,孩子出生摆酒时别忘了我就行。”话说完,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我的小腹。
“我去叫救护车。”他掏出手机。
“我换了一个医生,一切正常。还有,把耳朵低下来,”我小声说,“是双胞胎。”
“不。我一个人去。我会向你汇报进展。”
“……”
“不累。我喜欢开车,这车大,开着也舒服。你老实坐着,好好休息。”
“总之你肯定会痛,我就用这个给你按按。”
“天啊,怎么能这么痛呢?”见我阵阵哀嚎,女护士看了我一眼,笑道:“才开一指就痛成这样,你还坚持不要麻醉。”言下之意,自找苦吃。
我回过头,沥川不知何时已开车回来了,似乎在车边已站了一会儿,我赶紧奔过去,替他接过装笔记本电脑的皮包。
“奇怪,打针和抽血,这不是以前你经常干的事吗?我觉得你至少比我习惯啊!”
“本店这周有酬宾活动,所有商品一律八折,不要错过时机哟!”
翌日我独自驾车去见辛格医生。
“要不把家里的空调开冷一点?”我建议。
车开得飞快,我问他:“你带网球干嘛?”
“他倒是向我推荐了一位辛格医生,他的诊所目前是瑞士ivf最高成功率的保持者。”
“不是说,等我回来再做吗?”
“第二,过程繁琐、成功率小、心理压力大,很多人最后都要见心理医生。”
rene连忙也说,我刚做完ivf,需要多多休息,不合适跟着沥川坐飞机东奔西走。
八周之后,我离开了ivf的专门诊所,被转入到一位普通的妇科医生手中。
抽完血后,沥川带我去了附近的一家法国餐馆。我并不是很喜欢法国菜,不是因为不好吃,而是因为量太少。我怀疑法国厨师都是练过太极的,若大一个白色的碟子,当中一小块鱼,配上各种颜色的汤汁,堆成很艺术的形状,很别緻地呈上来。味道不错,就是吃完了还饿,不得不用甜点塞肚子。
“……”
“刚刚餵过,”安吉说,“其实你家alex也特别喜欢小孩子。苏菲的姐姐小时候,只要沥川在家就往他家跑,不知道从他那里骗了多少个冰淇淋和巧克力呢。”
“我知道一家宾馆对外国学生优惠的。”
“那堂课你没去。讲如何给孕妇按摩减轻疼痛的。”
时机一到,医生给我注射了一种简称hcg的激素,告诉我三十六个小时之后开始进行穿刺取卵。名字听起来吓人,由于使用了麻醉,整个过程我基本上是睡过去的,没有任何感觉。完成之后只是觉得小腹微微有些痛疼,医生说这是正常现象。
直到第四次ivf我才得到怀孕的消息。那时沥川已开始了他的第二轮心理治疗。屡次失败对他来说打击惨重。而我在失败之后的强颜欢笑和伪装乐观更让他心痛如割。他开始频繁失眠、皮肤过敏、而且越来越沉默寡言。霁川怀疑他得了抑郁症,强拉着他去看了几次心理医生。
“是的,我本来不害怕的,现在有些怕了。”
我一抱胳膊:“留在这里,换一家诊所,继续ivf。只是一切都向他隐瞒,免得他过度担心。”
“谁说我着急了?我有打持久战的準备。”
“好吶!”
“那就请麻醉师来吧。”沥川说,“请他立即来好吗?我觉得我太太快受不了了。”
“不行,这回我得露一手给你瞧瞧。咱们吃正宗的云南菜,我特意去中国店买了年糕。”
“可是——年纪越大怀孕的可能性就越小,要试就得趁早啊。”
沥川神色极淡:“不着急。”
详细地询问了我的健康状况和病史之后,辛格医生发给了我一套检查lh荷尔蒙分泌的试条,让我测算自己的排卵期。我同时开始吃避孕药,据他说是为了提高卵巢的反应性,以便月经準时来临。
这话又戳中了我,我一跳三尺高:“哈,又来了!我有这么脆弱吗?”
我们将新生儿用品準备好了一个大包,就放在门口,随时待命。
“嗨,米芙!”他说,“见到你真高兴。——我以为你还在德国忙你的设计呢。小秋,我来介绍一下,米芙是rob建筑公司的首席设计师,曾经与我合作设计过好几个项目。我非常喜欢她的设计,合作也十分愉快。”
“真是变成女王了……”
“那个……不是说……再等几年吗?”
我凝视他的眼睛,坚决地说:“沥川,我要孩子,这一点你无法改变。”
“你少来啦!像我这样意志坚定的人,是不会轻易改弦易辙的。”
“我当然会想!我的所有设计都强调防震能力。”他忽然换成乞求的语气,“我们能不能过几年再考虑这个问题?”
“这样啊……太不重视了……我这可是双胞胎啊。”
霁川勉强配合我的计划,找个工程将沥川诓到墨西哥住了两个月。而我则声称自己不适应墨西哥的气候,且手头接了一本书的翻译,宁愿在家里等他回来。
“可能在打游戏。我刚才看见他的办公室里有一个ps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