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达西西里的卡塔尼亚是下午两点。宾馆里面静悄悄的。沥川说会议下午是旅游活动,客人们都出去游览了。
”比你早到三十分锺。”他微笑,“我正赶上接你,早上的会我溜掉了。”
“人家只是很想嘛。”
“alex就是为你藏在中国整整一年不出来!”
“体外受精。”我开始算数,“十七岁的精子,啊,都过十九年,还管用吗?冰冻酸奶过一月就不能吃。”
沥川是个实实在在的工作狂,一旦接活就开始日夜颠倒、饮食混乱,忙起来的时候只记得不停地吃一种东西:吞拿鱼三明治。有我监督的时候他的作息还算正常,我会劝他不要太熬夜。我两个月不在身边,他果然瘦了一圈的。
“说吧。”
那眸子本来是漠然的,一见到我,笑意便如一杯水满满地漾出来
果然是临阵脱逃,逃得这么仓惶,额头上全是汗。
“一般来说,保存得当的话,精子的存活期有三十年。”
“honey……”他欲说无语。
除了医护人员和他的父亲,沥川从没有让任何人看见过自己的伤痕。出事那年,他先是失去母亲,紧接着失去腿,之后一直放疗,他失去头髮和胃口,身心承受着巨大打击。直到现在他仍然觉得自己的伤疤很可怕,除我之外,他不愿让任何人看见。
她笑很得意:“对啊。英国的注册建筑师有百分之十二的女性,美国只有百分之九。实际上大学里建筑专业的女学生占百分之四十。奇怪,这些人毕业之后都到哪里去了?”
吧台在大厅的西南角,我要了杯当地的葡萄酒,轻轻抿口,果然香醇无比。过了片刻,一个栗发的欧洲人走过来,要了杯威士忌,坐在吧台的高椅上和我攀谈。
我的心暗暗发寒。
他的身子微微一怔。
“不许胡闹,”他摸摸我的头顶,“到沙发上坐着。”
“是台湾人,对吗?”
“你说我听着。”
他像个小孩子那样央求我,我看着他连连苦笑。
我微笑,还用说吗?她的英伦口音太明显。
其实这戒指是沥川和我第一次分手之前在瑞士买的。那时他对自己的身体很有信心,以为不过是例行的检查,就专程到一家珠宝店买这只订婚戒指。结果医院的一个电话粉碎他的梦。他当时他听就傻掉,医生说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他恨不得立即去死。
我不觉得痛,在他的挤压下我轻轻喘气:“我们样会不会骨折?”
他扒在我肩上,不吭声。过会儿才慢吞吞地:“应当不算太差吧?想想看,如果是九岁得的癌症,咱们就彻底没戏。不过你也别抱太多希望,新鲜精子在这个岁数体外受精的成功率也只有百分之三十。”
他忍不住喘气,被我肆虐地撩拨着,两只手都不知往哪里放。良久,他的身子停止颤动,脊背却无法消弭地紧崩着。我站起来抱住他,让他的头倒在我肩上。
看看手表,沥川拉着我快步向候机厅走去:“不行,我们要上飞机。”
我捻着酒杯:“多半是嫁给建筑师了。”
他穿着一套纯黑色的西装,系着一条细细的银灰色领带,头髮梳得一丝不乱。大约是开会的缘故,他穿着假肢,只拿了一支手杖。
居然是沥川!!!
我的眼睛一亮。
我笑笑,没再说下去。
我摸摸他的脸,心疼:“累不累?”
“别高兴得太早,”他拧拧我的耳朵,“ivf的过程很繁琐、你的情绪会大受折磨。”
“不是,来自大陆,云南。”
我咧嘴傻笑,开始臭美:“啊……十七岁的精子,那就是十七岁的沥川啊!啊!十七岁的沥川那可是如花般的少年啊。”我承认我很花癡。见过少年沥川打网球的照片,那样漂亮俊秀的小子,眉宇间充满信心和骄傲。十七岁的沥川饱受疾病折磨,他再也没拍过全身照。与他在昆明的合影便是唯一的一张。
他堵住我的口,深深地吻我,动作有些猛烈。我的头拧来拧去,险些窒息,在他的怀里挣扎。他放开我,给我时间喘息:“小秋,好久不见,你得乖一点。”
我掩住他的嘴,俯身下来,亲吻他身上那道细长的伤疤,他的腿便是从那里消失的。他的身体僵僵的,肌肤紧崩着,似乎很防犯,秒锺后松驰下来,柔弱无依地靠在他的颊边。
“没行李。”他拍拍荷包,“就带了护照和钱包。”
“我来自中国。”
“in-vitrofertilization,中文怎么说来着?”
她很美丽,衣着考究,胸前的宝石闪闪发光。
“......下次吧”
“好吧,晒得这么麦。”
“不能用黑这个词,得用麦色”
我们倒在坚硬的地板上。沥川从容进入,用额头顶着我的额,瞪大眼睛对我说:“硬木地板真硬。”
沉默片刻,他摇摇头:“不会的。我接受过很多次放疗,腺体早已损伤。活的精子会很少,受孕的机会……几乎等于零。”
沥川的作风相当德国派,他是非常有计划的人。大病一场之后他变得容易改主意,偶尔他会心血来潮地做些没头脑的事儿。他这一趟一定赶得很急,差不多是争分夺秒的。我脑子一闷,想起以前他过自己过海关的一些事儿。残疾人安检特别麻烦,特别是911以后的美国。尽管携带各种证件沥川仍被要求和所有的人一样,脱下鞋子检查。对高位截肢的人来脱鞋是特别艰难的动作。脸皮薄的沥川每次讲到这里都要抱怨:“thisissoembarrassing。(窘死我啦。)”穿假肢过金属探测器必然会响成一片,遇到格外多疑的安检员他还被请入单间脱衣检查。经常旅行的沥川早已习惯这些程序,大多数机场人员相当和善,极个别人怀疑假肢里藏有炸弹他亦表示理解。这年头人肉都可以当炸弹,何况是假肢?
“没呢,我溜出来接你。跟我去西西里好不好?”他拉住我的手,“宾馆楼下有很大的游戏机室,可以打游戏。得空我带你去看火山——活火山,还冒着烟呢。”
“小秋——”他的声音变得很严肃,“我们需要谈谈。”
亲爱的,你住在瑞士的哪个城市?”,“我和瑞士的好几家设计公司有合作,没准和你先生认识呢。”
“你看上去像台湾人,”她显然没听过个地名,“你的衣服很漂亮。”
她真幽默,我不禁问道:“难道你是这里唯一的女建筑师吗?”
他躺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花板,半没话。
我闻着他手指上的松木气息,轻轻地说:“沥川,这次我们可能会有孩子呢。现在我不是安全期。”
“沙发会好受些,咱们不如去沙发吧。”他说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