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好意思呢。”我忽然想,我的脸已经洗过了。
“为什么?”
沥川笑而不答。
这群人,不把沥川绑架到楼上绝不甘心。女生楼的楼梯比电影院里的楼梯陡得多,我让大家先上楼,然后独自陪着沥川一级一级地往上走。
“难怪你看上去精神那么好,脸色总是红润的。”他凝视我的脸。
“不了,”我担心他上楼,何况还提着两瓶水,“我们去餐厅。”
“就这些吗?”
“是白天。”
“你怎么知道?”
“说到易经,你会算命吗?”他又问。
“你怎么知道?”
“不来……我们甚至都谈不上是朋友,只是认识而已。”我再次更正。
校长走了,沥川站在车门边,抱着胳膊看着我,浅笑。
路捷一直在旁边默默喝咖啡。他向来是女孩子们的中心,典型的大众情人,今天看到这副情景,便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是吗?我们大学的经济系一般般了。我爸爸以前在复旦,现在在人大。王先生,你是哪个大学的?”
“就在前面。一楼是学生餐厅,二楼可以点菜,人们都说小炒好吃。我还从没上过二楼呢。”
“那就去二楼。”
“不算最好吧。”沥川说,“麻省和哈佛都不错。耶鲁和普林斯顿也可以。英国不是还有个伦敦经济学院吗?”
“那你们最常吃的是什么?”
我看着他,哑然。
他没有往下说,因为我根本心不在焉。
一夜没睡,精神不佳,一天的考试居然很顺利。只是我一闭眼,就看见沥川,看见他孤零零地站在电冰箱旁边,弯下腰去,以一种类似体操的姿势去拿牛奶。多年以后,每次想起沥川,第一个在我脑海中闪现的,总是这个画面。然后,我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忽然捏住,酸酸的,喘不过气。下午考完最后一场,我去水房提了两瓶开水,慢慢地往回走,还没走到寝室看见宁安安飞快地向我跑来。
“我的朋友?”
“小王是哪个系的?”修岳问。
“胸有成竹了,是不是?”
“冯静儿她们还有301的哥哥们已将他团团围住了。能不能请你告诉他,现在是打开水时间,如果他继续站在女生楼下,会出事故的。已有三个女生光顾着看他,提着热水瓶跟人撞个满怀……”
他倒是吃,只是半天才动一下筷子。
他知道保护自己,所有的回答都很短。冯静儿“夫妇”紧锣密鼓地和他咨询了一个多小时,我竟没机会插嘴。
他是高位截肢,带着假肢走了这么远,怎能不辛苦。我没有离开他,陪他坐下来,从包里找出一瓶矿泉水:“要不要喝水?”
我迅速地扫一眼菜单,迅速决定:“辣子鸡丁,清炒黄瓜。”
“这区别就在吃鱼上。不可以一端上来就用筷子剁成两半。应当吃完一面,翻一个身,再吃一面。”
“我不喜欢集体活动,虽然我总是尽量做到合群。我宁愿一个人躺在被窝里看小说,听音乐,吃零食。”
沥川还在楼下等着我。我们一起往前走,地上有人扔桔子皮,我差点滑一交,被他及时拉住:“小心。”
“谈不上有熟人……我只是个学生而已。”
“我们只是……一般的认识。”我满脸通红。
“对了,说到过桥米线,昨天我还上过网。北京有好几家云南馆子,离我们最近的那家在……”
“这个……不大记得。”沥川想了想,说:“九三年?不对,fogel是九三年,becker是九二年。”
“考砸了可别怪我。”
“我把它放在窗台上凉着,夜晚气温低,没事儿。”
“王沥川。这位是我的表妹,谢小秋。大学一年级。”
“你会写?”
沥川知趣地站起来:“谢谢各位的热情招待。我还有点事,先告辞了。你们尽兴。”
他伸手过来拉我。
我又想起一件事,问:“你住得那么高,万一大楼停电了怎么办?”
“早上回来的时候,遇见了你的朋友。”我说。
“嗯。有什么不对吗?那里的停车场又大又空。”
“算是吧。”
修岳趁机和我搭腔,有一搭没一搭问我家乡的情况。
“王同学赏个面子吧。”魏海霞软硬兼施。
“那个proposal,我根本不会写。”
那个站在门边,穿着白衬衣和牛仔裤的,果然是沥川。
“一晚上肯定会坏的。”
“不着急倒车,这里有多余的车位,我的司机会把车停好的。”校长从容道来,非常有风度。
“怎么了?”我问。他的手冰凉,像冬天的空气。
我小声说:“沥川,快上车,我们快走。”
“王先生在芝大一定还有不少熟人吧?”冯静儿示意他吃盐水花生米,见他摇头,又给他剥桔子。
“学校一直有助学金发给困难同学。你从没申请吗?”
“哎!等等!”我赶紧追下去。
冯静儿趁机问:“那王先生你是怎么申请进去的?也是考gre吗?”
学校是园林式设计,到处都有椅子。他找到一个木椅坐下来,脸有些发白。
“他问我你是不是晚上总也来不及打开水。”
“对呀,是什么牌子的呢?北京卖的名牌我都认得,这个肯定是国外买的。”萧蕊说,“李维斯的荷包不是这种花边。你这衬衣也挺好看。配条蓝色的领带就更好了。”
“我怎么不会用筷子?我在国外就爱吃寿司,总用筷子。”
“什么事?”
他原本一直在走,听见这话,忽然停住。然后,他放下热水瓶,转身就下楼。
“改行?那你以前做什么?”
“说好了今天我请客的!服务员,麻烦你把钱还给他!”
“请我吃过一顿饭。”
才几分锺,她们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萧蕊岂是花癡,采花大盗差不多。
“嗯……”他夸我:“还挺有学问的。”
我红着脸,说:“刘校长,您好。”
“那个位子应当是残障车位吧。”他说。
“那我要清蒸鲈鱼。”这顿饭是谢他的,一定要有好菜。
“嗯……私人原因。”
“我白天都打好的。”
“我不是同济的。”他说,“我是改行的。”
路捷深吸一口气,目露怀疑:“芝加哥大学?据我所知,芝大经济系是全世界最好的。”
他冷冷地看着我,沉默片刻,说:“你对这座城市一无所知,你对我也一无所知。”
“是土木工程,还是室内设计?”
他按住我的手:“以后只要我们在一起吃东西,永远是我付钱。let’smakeitarule,clear?”
“因为你不会伤害我。”
“王先生有方便联系的电子邮箱吗?将来路捷申请大学有问题,能请教你吗?”冯静儿锲而不捨地递过一支笔。
他送我到寝室楼下,等我去取游泳衣。寝室里的派对也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中。我匆匆向宁安安打了一个招呼,冯静儿低声过来问:“晚上去跳舞吗?我们都去。男士买的票。你不去,修岳就落单了。”
“哦,我们很重视低年级学生对学校的意见,谢同学,你愿意到我办公室里来详谈吗?”
他笑。无声的,缓缓的笑容:“那么,小秋,今天晚上,你愿意到我那里去游泳吗?”
“你好,你是——”
寝室里经常有人一夜不归,一来,除了我和萧蕊,剩下的都是北京人,他们常常回家。二来,萧蕊在这里也有亲戚,常常挽留她过夜。我虽然在这里没有亲戚,从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我夜夜晚归,大家已经习惯了。
“你喜欢游泳?”
“如果是火警呢?”
“好的好的。”我努力合群。
“他说他叫纪桓。”
“有美男找你。我的天啊,怎么能这么帅呢?”她做了一个夸张的姿势:“麻烦你一定请他到寝室里小坐片刻。让我们仔细品尝品尝,好不好?”
过了一会儿,见他实在吃得慢,我又说:“别勉强自己的胃,吃不完的我可以打包带走,当明天的午饭。”
“没问题。”
“万一失蹤了怎么办?”
“芝加哥大学。”
“嗯,”校长说,“你这表哥看上去很有钱,让他资助你一点。你努力学习争取奖学金。”
“我晚上都打工。”
“人家是哥哥嘛。哥哥是要照顾小妹妹的。”宁安安说个没完。
“我倒是经常看地,我替你看着。”他说,“不过,你得一直牵着我的手才成。”
“为了承担日常开销,我们困难学生必须打工,没有时间学习。所以也拿不到奖学金。我认为……我认为……学校奖学金的体制有问题。”我豁出去了,奶奶的。
说完这话,他顺理成章地握住我的手,好像要时时照顾我,以防止摔倒的样子。
怎么说呢,的确,一般来说,不是男朋友是不会轻易被允许走进女生宿舍的。
来不及了。车门打开了,一个银髮老者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hi.”
“乡下孩子都是这样。吃,你为什么不吃?多吃点啊。”
我咬牙切齿:“王沥川,看我我怎么收拾你!”
“是挺关键……也看成绩和推荐信。”
“挺喜欢的。”
“可乐。”
“芝大的研究能力肯定是最好的。”
“几时喜欢当起电灯泡了?”
“米线。”
“我太累了,想休息一下。”
服务员送来账单,我掏出钱包,他眼疾手快地将两张一百元的钞票递了过去:“谢谢,不用找了。”
“我觉得,中文不是你的母语。”我打击他。
“蚊帐上贴着两张白纸的,是你的床?”
他继续上楼,仍是一级一级地走,样子辛苦,我看着不忍:“可惜楼里没电梯。”
“考得好吗?”
“不然你们提热水会方便得多。”他说。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条鲈鱼吃得一干二净,剩下一堆凌乱的鱼骨,干净得可以用来做标本。
又是“友好寝室”的活动。
“《易经》用英文怎么说?”
“不跳。”
“来条中号的吧。再来两碗米饭。”
我喝了一口可乐,开始吃辣子鸡丁。
“考完了。”
“我也喜欢,还是我们那个县少年运动会四百米自由泳的冠军呢。我家就在河边。夏天的时候,天天游泳。可惜来到这里,大学的游泳池只有暑假才开放,我只好改成每天跑步了。”
“奖学金应当分成两类,一类是助学金,是帮助生活困难的学生学习的。再一类才是奖学金,全凭竞争,以分数定高下。”
我彻底无语。
“他常去咖啡馆。”我说。
“又怎么了?”
“芝大经济系,这么好前途,王先生为什么又转行?”
坐地铁转公汽,花了一个半小时赶到寝室,因为今天考试,所有人都早早起了床。
“怎么贿赂的?”
“听说申请大学导师最关键,是这样吗?”
“你吃鱼吗?”在咖啡馆,他老吃吞拿鱼三文治的。
“我给你买早点去。对了,晚上寝室有party,301的哥哥们都要过来。”
“我不是学生,我工作了。”
“白纸上写的是什么?”他问。
坐了片刻,又站起来继续走。正在这当儿,我们看见一辆黑色的奔驰驶过来。等我们一起走到停车场,那辆奔驰也驶进了停车场。我一眼看见沥川的车,然后我用力拧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