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哥哥没有名片吗?”萧蕊从上铺探出脑袋,问。
“死定了,那是校长办公室,三个校长的车都停在那里。”我说,“你慢慢走,我先去侦查一下,看你的车被拖走了没有。”
“不会。文不会算命,武不会打米。”我用筷子戳着鱼头,研究还有哪个部位可以吃。
“沥川,”我看着他,说:“记着,就算我真的失蹤也跟你没有关系。——你对我没任何责任。”
“我经常写。我们搞建筑的,投标的时候要写标书。格式差不多。”
“鱼很好吃呢。”他开始加快速度,“你晚上做什么?跳舞吗?”
“其它床上都有城市女孩子的特征。”他说。
“太早了,你应该多睡一会儿。”
他吃了一会儿,我在一旁帮他吃,总算把西芹百合吃完了。然后我们一起吃鱼。
“好吧。”我歎了一口气。
“这个……她比较紧张,还是就在这里谈吧。谢同学,你和校长谈,我去车子倒出来。对不起,刘校长,我只是临时停车。”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宁安安忽然插了一句:“对了,说说看,小秋,你和王哥哥是怎么认识的?”
“都快考试了,昨天也不早点下班?”宁安安过来问我。
我堵住他的去路:“你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什么本质区别?”
他摇头。
“哦。他住在四十二层,我总在游泳池里碰到他,后来渐渐相熟。”
我心跳三百,结结巴巴:“校长,我认为女生宿舍给水时间……太短。一天只来三次水,根本不够用。听说学校这样做是为了争当节水先进。”
“是啊。”
“说得不错。”
“没什么事,只是不想被人查户口。餐厅远吗?需要我开车吗?”
“他是校长,又不是鬼,你怕什么?”沥川牵着我的手,向老者微笑:“刘校长,您好!”
“要买什么东西吗?需要我凑分子吗?”今晚不上班,赶紧参加集体活动。
“当然。”他拿出笔,写下一个email地址。
我大笑,以为她开玩笑。等我走到楼下,地上真的银光闪闪,果然碎了好几个瓶胆,看门的大爷拿着扫帚,骂骂咧咧,正在打扫战场。
冯静儿眼睛一亮:“经济?路捷也是经济系呢。路捷,快过来,有同行在这里。”
“小号就可以了。”沥川补充。
“就这样?一点也不浪漫嘛!再加点料吧!”
“那倒不是。你不会用筷子。”
“什么特征?”
“或者,一个人去看恐怖电影。”他加上一句。
“下班了,我看通宵电影去了。”
“云南常常下雨吗?”
我张大口要反驳,被他用目光制止。
“你不在,昨晚上凑好了。寝室也打扫了。冯静儿说,派你打开水。”
“那又怎样?这只是一个城市,你只是一个人。”
我无语,用力掐沥川的手心。
宁安安怪叫一声:“王哥哥,常来哦!我们这里每周都有舞会!”说完话,想起他走路不方便,怕是不能跳舞,急忙做个鬼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哦。”
“是这样。小秋初来乍到,对学校的生活还没有完全适应。她认为我们大学的设施、制度还有不够完备地方,想向您提点建议。”沥川侃侃而谈,完全不理会我。
“寝室有冰箱吗?”
离晚饭高峰时间尚早,餐厅里没什么人。菜很快就端上来了。
沥川老兄呀,您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呢!
“你挡着人家的路了。”原来有人上楼。然后,“光当”,上楼的女生一声尖叫。
“我们只是认识。”我和沥川同时说,真真异口同声。
“我们这里都叫哥哥。走,上去坐会儿,晚上寝室有party。你先吃一点,别吃太多,然后下楼去餐厅,我请你大吃。”
“gre当然很重要。”
沥川用目光向我求救,我暗示他坦然受死。
“你去,我在这里歇一会儿。”
“偶尔用和常年用,有本质的区别。”
冯静儿不悦地看了她一眼。安安嗓门太大,几乎是粗暴地打断了她与沥川的娓娓交谈。
又是一个瓶胆。
“啊,你是建筑设计师吗?”萧蕊道。她今天看上去很亢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建筑。”
“他给你打了开水。”
“还行。”
“我有事。”
“喂喂,谁让你付帐了?”我叫道。
“如果是真的火警呢?”
“不是。”
“他是刘校长。”我的手在发抖。
“一阴一阳之谓道,乐天知命故不忧。”我说,“《易经》里的话。我爸是语文老师。”
“一直不知道小秋有朋友,难怪夜夜回来那样晚。”萧蕊给他倒茶。
“你吃什么?”沥川看着我。
“你是学生。还在打工。”
“hi.”他隔着人群向我打招呼。
“你请客才行。”
“小秋,请王同学上楼喝茶。”萧蕊给我使了一个眼色。
“真是找我的?”沥川不会这么闲,我还是加快了脚步。
“那你用英文写个proposal吧。你写,我们开会讨论。讨论的结果我通知你。”校长的脸一直微笑:“我还有一个会,先告辞了。”
“鲈鱼是另价,按斤数算。”
“为什么?”
“小同学,你找我有事吗?”刘校长和气地握了握沥川的手,又握了握我的手。
“说句话你别难受,到时候伤心了,别怪我没提醒你,”她说,语气淡淡的:“别陷得太深。你们俩个,不可能。”
“bookofchanges。也有人就叫i-ching。”
“哦。没碰上。”
“已经工作了?”萧蕊研究他的脸,摇头:“不像,不像,像研究生!”
“我们正在讨论这个问题。相信下个月就会有新的举措。”
“西芹百合。”
“你把车停在那儿了?”
“我不说话了,免得你老要答话,不吃饭。”
“沥川同学,你停车也不找个好地方。你停的是校长的车位。”
“你喝什么?”他问我。
“我哥哥也是。他是同济的,你是哪里的?说不定你们是同学呢。”
“别去餐厅,晚上有派对,吃的东西早準备好了。”冯静儿热情地张罗。她对我忽冷忽热,我一向捉摸不透。
“小秋,你还要什么吗?”
“今天且不和你计较。”我说,心底暗暗欢喜,原来以后还有一起吃饭的机会。
那辆奔驰车在我们面前停下来,似乎等着我们把车开走,把车位空出来。
“我走路老是不看地。”我说。
“鱼挺爱吃的。”
“怎么了?”
“呆在房里不出来。”
“你写好,我帮你改。我只改措辞,你自己修正语法错误。”
一路他执意替我提水:“早上为什么不叫醒我?”
“你以为只有城市人才危险吗?我问你,城里和乡下,哪一个更靠近野兽出没之处?在防范危险方面,我们乡下人更有直觉。”
“我中文说得不好吗?”
“英文系。”
“又不是鹹鱼。”
“我被贿赂了。”
“我是从偏远地区来上学的,学校食堂的就餐标準太高。饭菜价格太贵。我们负担不起。”
我送沥川下楼。到了楼底我问他:“你真有事吗?去餐厅吃了晚饭再走,好不好?我一定要请客的。”
“以后不能这样悄悄地溜了。”
“幸好每次宴会我都不吃全鱼,只吃鱼块,嫌麻烦。下次你教我。”
他走过来,顺手接过我的热水瓶:“考完了?”
“那你昨天为什么肯跟我走?”
“你看,你不是说得很好吗?这就叫好苗子,给一点阳光就发芽。”他继续打趣。
“没有,我不用名片。”
“我父亲是乡镇教师,收入很少。他是上海的大学生,年轻时响应党的号召,放弃城市生活,主动支边去了云南。可他的孩子长大了来北京读书,还要打工挣生活费,您不觉得这有点不公平吗?”我越说越振振有辞。
“昨天修哥哥来找你好几次。”
我拿眼瞪他:“你是本来就吃素呢,还是想替我省钱?西芹百合这种菜,不如我自己炒来给你吃。”
“来点什么菜?男同学?”女服务生一直看着沥川,口气亲暱,好像只有他一个顾客。
我没问她为什么。提着我的书包就下楼了。
“同学,你是哪个系的?”校长问。
“这不是美国,同学。”
“哎,王哥哥,你这牛仔裤哪里买的,什么牌子,怎么这么有型啊。”宁安安问。
“如果你把这条鱼吃完,我就去。”
寝室里坐满了人。大家抢着给他让出最好的座位。
“考听力的时候能坐你旁边吗?”宁安安悄悄地问,“我的随身听坏了,最近没怎么听磁带。”
他刚要理论,萧蕊的半张脸从楼梯上露出来:“哎,怎么还没上来呢?人家水瓶都给你提上去了。王哥哥,快点啦。”
服务员记下了,又看着他:“男同学,你呢?”
“以前我爸去芝大访问,见过becker教授。他是哪一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来着?”
“建筑设计。”
“大学学的是经济。”
我们到二楼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来,服务员过来递上了菜单,眼光肆无忌惮地打量沥川:“两位想要点什么喝的?”
“没有。一晚上不会坏的了。”
沥川眉头拧成一团:“王哥哥?”
“一杯可乐,一杯矿泉水。”
“今天我找了个近的位置停车,不用走到校门口。”他指着不远处的一幢红色的小楼。
他不理我,继续下楼。
“就这么容易?我请你吃两顿,以后不要作他的说客。”
“王先生做哪一行?”修岳又问。
“床头至少有一个洋娃娃。”
“从来没遇过真的火警。”
“你们是不是天天吃蘑菇?”
我觉得好笑:“怎么我从来没注意到这一点?”
“体制有问题?”校长瞇起了眼睛。
“放心,是我的那份都会吃完的。”他依然慢慢地吃,细嚼慢咽,仿佛消化功能有障碍。
“点蜡烛。”
“我不怎么吃肉,是真的。”
“王同学呢?他来不来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