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将目光移过去，只看见一团鲜红夺目的油彩。
“怎么不告诉我，”他的脸崩得紧紧的，“你有晕血症？”
“我们厂是资深的国营大中型企业，可以生产这三个项目所需的双层呼吸式玻璃幕墙。”
“我父亲是庄子哲学的真正实践者。他向往自然，所以从城市来到农村。我们家不用电话，不装电视，连自行车都不买。我爸从小就告诉我，走路比什么都好。不过，我和我弟都背叛了他。没有自行车，我们求外公掏腰包；没有电视，我们攒零花钱逛录相厅。”
“石头没有欲望。”我得出结论：“从没有欲望的东西中生出了欲望，只有后现代艺术家的想象力才可以做到。”
那位厂长迅速告辞，很忙的样子。
“您的工厂在哪里？”
宋清恍然而悟，说：“小姐高见。我正是这幅画的作者，您的理解对我有诸多启发。我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听过这么深刻的分析了。请问，您有电话号码吗？有空的时候，我可以请您喝咖啡吗？”
“你堂姐是不是？你有堂姐吗？”
画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但都是些打扮古怪的现代派画家。年轻人占了多数。叶季连几次忙里偷闲地过来和我们搭话，还说以后有空约我去逛街。我以为女画家都很高傲，想不到她竟如此随和，不禁有点喜欢她。
明天考听力和口语，我在心中默诵单词。
宋清迷惑地看着我，等着我说下去。我只好继续说：
“你喜欢看这些画吗？”沥川在一旁问。
沥川不懂那个词，看着我，我用英文说：“就是等您救命的意思。”
我偷偷看表，才过了十分锺，问沥川：“站了那么久，你累不累？”
“沈阳。”
我签了一个大的，盖在他名字的头顶上：“这样可以了吗？”
我摇摇头。
红的像血。当中几条枝状细线，深红色的，血管的一样扩张着。
他很吃惊：“是吗？你父亲拒绝现代文明？”
“什么东西？”他悚然。
“一颗石头。”
“我妈是在我家生的我弟。她不肯去医院。”
“请问，您是王总吗？”那个中年男子说。
“王先生，画廊后厅有专门为您安排的休息室。”负责接待的女生细声细气地说，显然有人事先交待过她，“出这道门往左就是。”
我赶紧低下头,手不由自主地抓住了沥川。
“ava系统，节能，环保，健康，舒适。王总，我不指望您现在拍板，只希望您能抽空到我们厂来看一看生产情况和样品。”
“是你设计的？”
“我妈生我弟，大出血而死。”我说，“当时我在她身边。”
我连忙仔细看那幅绘画。画的是一张人脸，不过，脸上的五官是女人下身的性器。
四两拨千金，一个问句打回去。
“也是。你还想继续听我家人的职业吗？”
“王总，我们厂能够生产出达标的幕墙，在价格、安装方面，您可以替房产单位省下不少钱。此外还可获得支持本土工业的美名。何乐而不为?”
“不累。”他虽带着拐杖，其实站立的时候，很少真正依赖它们。
沥川坐在旁边，握着我手。
沥川替我脱下大衣，连同他自己的风衣一并交给她。
一只手掰过我的肩，沥川施施然挤进来：“没有，她是大学生，没有电话号码。”
我傻眼。说这人不会中文吧，该叫板的时候他一点也不含糊。
沥川迟疑了一下，说：“嗯。”
——“人的脸……是公共的，每个人都可以看见。”
“王总，您不大了解中国文化。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最大的不同就是，我们的文化讲感情，讲人情，讲交情。”许建国不卑不亢。
“哦。”宋清不满地看了沥川一眼，觉得他过来打断我们的谈话，很粗暴。不理沥川，继续指着旁边的一幅画说：“小姐，那幅画也是我画的，可以听听你的高见吗？”
“是吗？什么医院生孩子允许小孩子在场观看？”
“不客气。”
画廊的灯光不明不暗，幽幽的从天花板上洒下来。四壁悬着油画。当中是几个古典风格的隔窗。后现代的绘画，摆放在纯粹古典园林风格的画廊里，显得很别致。
“你奶奶也是？”
我抬头寻找沥川，希望他过来救我，他倒离我很近，只是背对着我，和江横溪夫妇谈得正欢。
“许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是你自己的血，你也晕吗？”他好奇起来。
“我专晕人家的血。看见自己的血反而不晕。”
过了一会儿，有人站到我的身边，问：“小姐很喜欢这幅画吗？”他说，“我看您在它面前站了很久。”
我转身，说话的是一位文质彬彬的青年，很古典的书生面容，清峻，优雅，只是发型有点怪，有点放蕩不羁。
我醒过来，看见自己躺在一张很舒服的沙发上。嘴里甜甜，好像喝了糖水一般。
“事在人为。我们厂具备建筑幕墙专项设计甲级资质和建筑幕墙工程专业承包一级资质，且有两年以上呼吸式玻璃幕墙施工业绩。此外，我们特地重金从瑞士请来了安装顾问。”
“是安鲁斯让你来找我的？”沥川说，“你送了他多少钱？嗯？”
“你妈妈是做什么的？”
我挽着沥川的手臂，走向画廊左侧的来宾签到处。沥川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我仔细研究，一个字母看不清，估计是法式拼写。然后，我签上我的名字，小得像蚂蚁，紧紧贴在他名字的下面。
“是吗？”随着我目光，沥川看见一个穿着灰色西服，国字脸，胸口别着一只钢笔的中年男人。他好像一直在找人，然后，他好像找到了他想找的人，然后，他笔直地向我们走来。
“您等等，我打个电话。”沥川掏出手机，拔号，然后，他说了近五分锺的法语，收线。
“哥哥，你只认得九百五十个汉字。”我笑，“跟我谈庄子，是不是有点奢侈？”
我说：“是的。这位厂长显然很有和资本家斗争的经验。”
“也就是您的阶级本质。”我补充，仍用英文，旗帜鲜明、坚定不移地站在祖国同胞的一边。
我启发他：“语言，声音，符号，文本，口头，非正式传播……”
沥川想了想，说：“这样吧，您明天到我的办公室来细谈，好吗？这是我的电话，请您先和秘书小姐预约一下。”他写给他一个电话号码。
“许厂长，你们的玻璃幕墙对应的是什么空调系统？”
“我父亲说，现代和古代没有本质区别。”
“再签一次，行不？不知底细的人，还以为我名字有后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