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卷去了。说是五点锺回来。回来换煤气。”
这时正好飞机起飞,大家都沉默。
快到家门时,远远的,我看见了爸爸,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门口,斜晖耀眼,看不清他的脸。
我把一百块钱装在兜里。告别了小冬,一个人,向昆明进发。
我躲到一棵小树下,擦干眼泪,恢复情绪。我给自己补了一点粉,看上去,很白净了。然后,我提着蓝子,款步回家。
“你还在北京吗?”
“我刚到昆明。”我眼睛又湿湿的了。
沥川的自尊心极强,从平日点滴小事都可看出。挨了我父亲这顿没头没脑的大骂,不知他难受不难受。
“别客气,你的手机能用吗?”
“我骑了十个小时,厉害吧!哈哈!佩服我吧!”我大笑,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我爸收走了我所有钱。
我是在睡梦中被沥川叫醒的。他让我洗个澡提提神,故意把水弄冷,可是,我坐在澡盆里,坐着坐着,又睡着了。我带了三个旅行包,外加一个书包。都不大,没有一个更大的包把它们全装在一起。沥川说,一看我就不是一个习惯出门的人。出门在外,包的数目越少越好。他把其中三个包的东西全拿出来,放到自己出差用的大箱子里。锁上密码锁。我在箱子装了很多没用的东西,密封的烤鸭、鹹水鸭、牛肉干、鱼片、鹹水花生、新书包、新笔盒、全套的文具,都是我弟弟喜欢的东西。五瓶药和一件上等羊毛衫,是送给我爸爸的。各式各样包装的果谱、果干和糖果,是送亲戚朋友同学的。
我买了菜,到一个小卖部去打长途。回到家后我就发现,我的手机一直在寻找信号,就在“寻找”的过程中,很快就把电池用光了,我换了一个电池,看了看,还是找不到信号,就把手机扔包里,出来找地方打长话。我拨沥川的手机。
“什么朋友?男朋友?”他冷冷地看我,“他那么帮你,你,付过什么代价吗?”
“小秋,听话。”
大年三十那天早上,我们还是不讲话。我弟受不了,对我说,“姐,你还是主动和爸道个歉吧。爸爸气得肝疼,天天到卫生所打针呢。”
“嗯。”我的嗓音有些哽咽,“我想你。”
“我猜到了。北大太贵,我们负担不起。他一个人挣钱,供两个孩子读书,不容易。”我苦笑,“我不怪他。爸爸一表人才,又是大学生,当年怕咱们受后妈欺侮,硬是一个人过了这十几年。他也挺难的。你别跟着我了,回家看着爸爸。告诉他,我去姨妈家呆一阵子,然后,就回学校了。”
“你是女人,将来要生孩子的,腰更闪不得。”小冬大叫一声,沖过来,夺过气坛,眨眼功夫就骑车不见了。
“请问,xxxxxxxxx,是不是你的号码?”
“那一天也是我的生日。”
“你呢,老大不小了吧,爸爸有病,你还让他换煤气?”我一听这事儿就不干了,提了他一脚。
“那就算了,”他歎了一口气,“反正瞧你这状态,说了也不会记得。”
“小秋……我怎么联系你?”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出了龙泽花园。总之,在沥川的车上我又睡着了,到了机场,他再次叫醒我:“小秋,一上飞机,什么也不管,倒头就睡。到了会有人叫醒你。”
“小秋回来了,明天到你芬嫂家来吃饭!我做板栗鸡,柠檬鸭,你得顺便和我那不长进的老二谈谈,他今年高考。拜托了哎!”
他想了想,无奈地看着我,“睡吧。早知你这么困,我就该买明后天的机票。”
“沥川,谢谢你替我买机票,还有收拾行李,还有借箱子给我。还有……”沥川帮我太多,都谢不过来了。
我骑了有半里地,我弟追上了我。
“一定一定!”
我骑自行车骑了整整十个小时,才骑到昆明。中间只下来吃了一个包子,上了一次厕所。
“哎,是啊。”
“别喝咖啡了。”他说,“你就是没睡够,喝什么也没用。”
“沥川,我到了!”
“听我说,我爸脾气不好……”
我父亲很少生气,但我听得出来,他的声音在发抖。
“小姐第一次坐飞机吧?”他想找我搭讪。
“啪!”我挨了他一巴掌。
隔壁坐的是一位中年大叔,讲究的西装,很胖很富态。
“哦。”我朦朦胧胧地打了一个呵欠,“沥川,给我买杯咖啡吧,我困。”
我本来想问,什么是哈根达斯,想了想,不问了,省得话越说越多。
——哈根达斯。
走着走着,我的腿开始发抖。因为我知道我爸爸要带我去哪里。
“唉!别说你爸,我都想说你,”他在那头长吁短歎,“你胆子真大,真能胡闹。”
大叔说,他和空姐曾努力想叫醒我,没成功。现在飞机正在降落。
——文昌鸡、椰香鱼片、干果鸡丁、卤水鸡、椰子饭、扬州炒饭。
“那你……嗯,厦门的事儿完了?”
“不能睡了,马上要走了。”
“怕什么?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还一起骑过一次呢,也就是七八个小时的路程吧。”
我父亲的口气很严厉:“老赵。”
“姐,有一件事,爸一直瞒着你。”小冬握着拳头说,“你高考的志愿,是爸爸在学校给偷偷改的。”
“我的生日。还记不记得,那天,你泼了我一身的咖啡?”
这就是小镇,所有的叔叔阿姨都认得我。
我以为他不懂手机,不料才几秒锺的功夫,他就找到了沥川的电话。其实也容易,这个话机里,只有他一个人的电话号码。
“唉,总算长大了,还知道疼你姐。”我很欣慰,沖他的背影夸了一句。
我在客运站的门口停下来,在附近的小商场找地方打电话。
——全套西餐,洋酒。
我想起来了,他说,他每年到了圣诞节期间,会回一趟瑞士,和家人团聚。
他一愣:“五十五。”
“你在哪里?呆在那里别动,我来接你。”他说。
“我其实挺想向他检讨,不过他显然也听不进去。”
“一等舱?”他打量我,好像不认得我,“你哪来的钱?”
“等会中餐的时候,会有哈根达斯。别忘了向空姐要哦。”
我不说话。我不怎么会撒谎,尤其是在我爸爸前面。
“就十分锺,行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没吃。”
“什么?什么?”
“我会时时给你打电话。只有这一种办法了。”我忍着眼泪,因为小卖部的张阿姨跟我爸爸很熟,我不敢在她的店子里感情用事。
我从来没见过我父亲是这种样子,除了我妈去世的那几天。
“说明咱们有缘份呗。”
小冬看着我,终于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两张五十块钱:“这是五十块钱,上次你寄给我的。还有这五十块,是我自己攒的。”
“小秋回来了哟!”
“真是的,以前也不是没熬过夜……”
“哎,钱叔叔好。”
我赶紧换衣服,换鞋,提着菜蓝去菜场。
“爸,我是您的女儿,您的血流在我身上。当年,为了娶我妈,您付出了什么代价,”我继续说,“我,为了追求我喜欢的人,也会付出同样的代价。您好好保重。”
“你听好,王沥川,”他沖着电话大吼,“我女儿只有十七岁,虽然年轻不懂事,也不需要你的关照。请你高抬贵手,放过她。如果我知道你敢继续和她联系,我上天入地,哪怕是玉石俱焚也绝不饶你,听见了吗?你这畜生、混帐、王八蛋!”
“祝你春节愉快,再见。”
“……嗯……一个朋友借的。我买不到火车票。”
“好吧,算你借给姐的,姐一回学校就还你。”
“是真的。回来我给你看身份证。”
“赵伯伯,您今年多大?”我反问。
“爸爸!怎么了?”
“是吗?挺快的嘛。”他在那一头说。
为了省钱,小冬每天骑车二十分锺,回来吃午饭。以前都是我早起提前做三份午餐,一份给爸,一份给弟,一份给我自己,大家带到学校去热了来吃。后来我高考,爸爸坚决要夺过这个岗位,他的菜,我觉得勉强可吃,小冬就受不了了。天天叫唤。我只好在周末的时候做一大碗薰鱼和五香豆干,让他一次各带一块。我一走,弟弟说,爸爸带高三,责任大,担子重,总忘记做提前做午饭,教完课,轻松下来,才赶回家里下厨。
“好好照顾自己。再见。”
“你知道,我想报医科,爸非让我学计算机,还说师范好。我不想听他的。”
“爸爸不是不在家吗?”我去搬煤气坛子,“这样吧,我不怕闪腰,我去换得了。”
——广东云吞面、番薯粉。
我感激涕零,对他谢了又谢。
“你坐飞机回来的?”他的口气寒冷。
“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