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静悄悄地站在门边,听见他在电话里说:
我们进了镇卫生所,里面的赵医生,是我父亲的知交。我进去,看见赵医生正要出门。我父亲上去,和他耳语了几句。
“我也想你。”
——牛扒类、海鲜类、家禽类的热菜。
我抱着胸,抵抗:“我不做。”
“完了,就等结果了。”
“爸爸!”
我父亲不说话,半晌,冷冷地,一字一字地道:“你在北京,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他看着我,无语。
“你现在在北京?”
粉红色的手机。他搜查过我的包。
“好的好的,谢谢大叔。”
“你敢碰我一下,我告您性骚扰。伯伯是名医,伯伯应当知道,如果病人不想看病,您是不能强迫的。”
“哦,谢谢你替我收拾行李,我得再睡一会儿。”我靠在沙发上打盹。
“肯定会。”
我说:“爸,您以为我只有十七岁吗?我有五十七岁还差不多。就沖你们两位不知道自己照顾自己的男人,爸,您好意思说我十七岁,年轻不懂事?”
我本来一脸的眼泪,给他说的,差点笑起来:“什么姐夫,胡说八道!你别跟你姐学。”
赵伯伯看了看我父亲,为难。
“你骗我。”
我看着他,不明白的样子。
赵医生对我说:“小秋,你父亲要求我对你进行……检查。”
“是啊。”
我以为,自从我妈妈去世之后,这世上,不会再有人照顾我了。就算是我爸爸,我弟弟,我也一直认为,与其说我是他们的女儿、姐姐,不如说我是这两个人的母亲。我只过过三次生日,都是我妈妈在世的时候。我妈妈的死,给我爸爸很大的打击,有那么十几年,他活得浑浑噩噩,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我和小冬,因此也从来没过过生日,甚至有些忌讳谈自己的生日。因为,小冬的生日就是我妈的忌日。
很多人都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我们父子。我假装笑,假装不痛,假装在和我父亲散步。
“等等,”他说,“我在行李箱内的一个口袋里给你放了一张银行卡,密码是0907。我知道你不肯要我的钱,这不是很多钱,只是以防万一。”
也就是说,无论是条件好还是条件差,对我来说,都差不多。机舱里有很宽大的椅子,可以倒下来睡觉。我于是十分心满意足。
“我不怕。”
“还好。你呢?好不好?”
“回来了。”很奇怪,他没有笑。
“爸爸呢?”我问。
他把我的手机摔在地上,踩个粉碎,然后,踢桌子,踢椅子。
——特色粤菜:老火靓汤、北菇炖老鸽、响螺炖水鸭。
迷迷糊糊中,我不记得我跟他说了些什么话,怎么跟他告的别。总之,我进了机舱,找到座位,第一件事,就是系上安全扣,然后拉上毯子。
“不能,找不到信号。我这是在小卖部里给你打电话呢。”
“我说要换他不让,说年纪轻轻怕闪了腰。”
“我来自瑞士。”
“你跟我走。”他的手,铁钳一般地抓住着,几乎是拖着我,将我拖往街的东头。
说完这话,我骑上我弟的自行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是谢小秋的父亲。你认得谢小秋,对不对?你是谁?叫什么名字?”我爸的口气十分严厉。
“不做亏心事,何怕鬼敲门?”我爸厉声说。
“我……我没有……”
“嗨,老谢,小秋还小。人在异乡,不容易,你听她解释,没有什么不可以原谅的。”
“不不不,真的,我不需要!”
——老火靓汤、精品冷荤、各式水果、什锦甜品、多款芝士、花样面包。
“小秋!”他的声音很吃惊,“你怎么样?还好吗?”
“爸爸,我买了好多菜,今晚我做好吃的给你们!”我上去拥抱他,感觉他的身体很僵硬。
“挺贵的。我不多说了。”
“你在瑞士吗?”听他的声音这么清楚,我觉得有些奇怪。
家里没电话,爸爸只知道我大致会在这个星期回家,具体哪一天,不十分清楚。我弟弟小冬的高中也放假了。弟弟见到我,马上告状:“姐,你可回来了!爸爸做的饭难吃死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大叔告诉我,离到昆明只有五分锺的时间了。其间,我错过了如下的美食:
我弟说,我爸是看见我箱子上面绑着的一个行李托运牌产生的怀疑。继而搜查我的随身小包,找到了机票。
“怎么是那一天呢?”不知为什么,我的嘴鹹鹹的,眼泪悄悄流下来。
得,白和这小子一起长大,就记得我这个啊。
赵医生的脸色变了变,吃惊地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这个不好办,也不好查。”
他从荷包里掏出另一样东西:“这是他买给你的,对不对。”
我想了想,看着我爸在油炉里炸丸子,我走过去,说:“爸,我给您带的药,您吃了吗?”
下了飞机,取了行李,我坐机场大巴直奔长途汽车站,坐了三个半小时的汽车,欧耶,终于回家了!
“我和你一起去!我也挺烦爸爸的,姐夫对你好,才给你买头等舱,对吧?换上别人,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没事儿。”
“什么?现在?现在不是大年三十吗?”他在那一端,着急了,“你和你爸闹翻了?”
“为什么你的箱子上,有个白色的十字?为什么不是红色的十字?”我指着一个商标问。
“我在厦门,我比你先到。”
“我在昆明。”他说。
“我在昆明。”他又说了一遍,“我着急,想离你近一点儿,真出了什么事,我好帮你想办法。但等了这么久,也没你的电话。”
“姐,现在不比以前,路上乱着呢。”
“没见过。”
趁这当儿,我连忙戴上眼罩。
我的心一下子掉到了冰点。
“沥川!”
我们终日怒目相对。
“小秋回来啦?”
“差不多,我骑车到昆明投奔我姨妈来了。”我还在喘气,喘粗气。
我下来,抱着他哭:“我去昆明,找姨妈。”
“哦,汽车客运站,快点哦!哥哥,外面好冷。”
“爸,沥川,是我喜欢的人。我爱他,谁也拦不住。”
他拨那个号码,信号不对,打不通。
不过,大叔又说,他请空姐替我把中餐打了个包。他尽量选凉菜和点心,这样我下了飞机,也可以吃。
“一个人啊?”他又说。
“嗯。”我很热情,可是我很困。所以不接茬。
我的箱子,他费好大的气力砸开,细细搜索蛛丝马迹,他找到了那张银行卡,用剪刀剪碎,扔到火里烧了。整整半个月,他不和我说话,我也不理他。
“不在。”
“什么?骑车?昆明到个旧不是有三百公里吗?”我觉得,很少听见沥川吼人,但这声音,绝对是吼。
“如果我批评你缺乏国际常识,你会不会生气?”
“姐,你到哪里去?”
“为什么是0907,有什么意义吗?”
“医科学费高,咱爸没钱交学费,唉。你放心,姐替你挣钱。”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你见过瑞士军刀吗?”
我第一次坐飞机,坐的是头等舱。可惜我有一个毛病,就是我对环境不敏感。
“劳驾,老赵,借你办公室的电话一用。”
“你,你就这么骑到昆明啊?”
我带着崇敬的目光看着沥川替我收拾箱子,分门归类,摆放停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