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华。”
“你知道，两个人在一起，钱不是最重要的。”姨妈话锋一转，“重要的是，一个男人，要懂得负责。”
裕民歎了一口气，说：“我们公司这两年的业绩不大好，听说cgp有撤股的意向。传言已经过来了，不知是否属实。王先生北京，可有听说？如果真是如此，我和珠珠还是趁早溜比较好。”
当年姨妈从个旧嫁到昆明，姨父虽是工人，姨父的父母却都是厂里的干部。她的婆婆对这门婚事极力反对，直到婚礼都不露面。姨妈孤力无援，着实过了很长一段郁闷时光。
“上次你这么一系，害得我只好用剪刀剪开。”他嘀咕了一句。
“你们外国人反正开放。”
“就是ldw。人家广告上这么说，ldw，滋味饮食。”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我一直在想找什么理由才可以带着沥川溜之大吉。可我上海的表姐夫一听说沥川做的是建筑，顿时就和他聊上了：“王先生做的是建筑设计？我在宏都地产，对这行里的人挺熟的，你在哪家事务所供职？”
他没再多说，用拐杖点了点楼梯，示意我先上去。
“这种蒙人的生意，哪里敢往自家人身上揽。王先生真要买，还是去平安保险吧。”裕民笑道，“因为刚才大姐夫说王先生的公司总部在瑞士，我们公司有个大股东来自瑞士的一家跨国投资公司，也叫cgp，不知和你们公司有没有什么关系？”
沥川跟着我进了厨房，弯腰下去找煮饺子的大锅。
倒是我姨父开了口：“明白了，你这丫头就是为了他，和你爸大闹了一场。大年三十，离家出走。”
“你追我家小秋，追得还挺紧的呢。”
没办法，我只好走在他前面去。继续陪他往上走。
“规划，规划部经理。”他递过去一张名片，“以后我们在上海找设计师困难，可不可以来北京找你？”
其间沥川非常卖力吃饺子，又使出浑身解数陪豆豆打电子游戏。我们在众人的欢送中离了机床厂小区。临行前，我姨妈竟心疼起沥川来了，硬是塞给我一包西洋参。说这孩子倒生得俊，教养也没得说，钱也挣得不少，就是怎么看怎么弱，是不是要经常喝点参补一补。
珠珠姐的男朋友也姓王，叫王裕民，他和珠珠同在一家房地产公司。裕民和珠珠一样，只读过夜大，后来有工作挣了钱，又在云南大学读了一个研究生学位班。这种班入学容易学费也高，可是毕业后没有学位证，只有一个毕业证，所以也不是正规的文凭。姨妈便不高兴，一直不同意他们来往。姨妈当初极力想把她同事的一位清华大学毕业的儿子介绍给珠珠，两人处了一段时间，珠珠不喜欢，主动和人家吹了。把姨妈气个半死。这是裕民第一次上门，拎了一大堆贵重的礼物，看上去挺紧张。不料半路杀出个王沥川，成了姨妈的主攻对象，他正好松一口气。
“这个也跟我抢？”我白了他一眼。三下五除二，把绳结拉得死死的。
“你哥大你几岁？”
立时，我的脖子有些发硬，伸手将沥川一挽：“不了，姨妈。我和沥川还有点事，改天再来给您拜年。”
“结婚了吗？”
“可不是。”
他说得面不改色，不卑不亢。姨妈张了张口，无话可说，便向姨父使了一个眼色，让他说话。
“不过，姨妈，沥川切菜的功夫，那可真叫一个棒。今天的菜您全交给他切好啦。”
“那是总经理。”
我说这番话的目的，就是为了打动我姨妈。
“王叔叔，为什么人人都有两条腿，你却只有一条腿？你的另外一条腿在哪里？”
我说：“我就是要跟在你后头。万一跌倒了，还可以拦着你。”
豆豆可怜巴巴地说：“出门在外，要听爸爸妈妈的话，不可以擅自行动，不然就会有大灰熊来咬掉你的腿。”
——奶奶住院了？
——谁？陈盛林？不认识。你的总代理不是姓孟吗？
沥川连忙把围裙抢过来：“姨妈，我帮您切菜吧。我切菜的功夫比小秋好。”
“是啊，如果拌沙拉煮土豆汤也叫厨艺的话。”我抱着胳膊说。
沥川和我一起替姨妈切好了所有的原料，又帮姨妈调好了馅，大家便一起坐在客厅里包饺子。原来我大表姐夫是沈阳人。王裕民是河南人，都爱吃饺子。包饺子需要两只手，沥川坐下来，一只手始终得扶着自己，才能坐得笔直。我跟大家说，沥川不会包饺子，就不参加劳动了。大伙儿看他刚才一条腿站着切菜，站了有一个小时，只当他累了，也都不介意。大家一边包，一边聊。
“不敢当，笨鸟先飞。”说这个人不懂中文，反应倒挺快。
“好吧，哥哥，你是云南人。”我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听说，你们要撤股？
沥川倾身过来，在我耳边低语：“我正各个击破呢，你得配合我。”
昆明号称春城，其实冬天还是很冷，不是北方的那种冷，是湿冷。
“姨父，沥川经常帮我补习外语。还帮我改作业呢。”我连忙辩解，“我在北京举目无亲，有困难都是他帮我，随叫随到。”
“哎，你这老糊涂，一个十七，一个二十五，人家大我们家小秋八岁，怎么可能是同学？”姨妈数落他。
“原来王先生有这么多人脉。”姐夫笑容满面地看着他，脸上已经明显地写着“喜欢”两个字。
“王先生……沥川，是吗？你在哪里读书？和小秋是同学吗？”姨父问。
“一下午都过去了。按原定计划，去金马坊，先到驼峰酒吧喝酒，然后去ldw。”
说完这话，他忽然用力地抱住了我。
“我在想，你哥长得什么样？会不会和你一模一样？”
自从我妈去世，姨妈在我们家，就有特殊的权威。我爸常常把她看作是我妈的一道影子，对她是又亲又敬。可是，我骑了十个小时的自行车从个旧跑出来，不是为了让沥川站在我姨妈面前，忍受耻辱。
“对了。”沥川摸摸他的头，夸道：“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得，这人从来不拿钱当钱，我跟他较什么劲呢。
“唔，我们很相似，此外，他还比我多一条腿。更加英俊。”
“王先生，你二十五岁，应当找和你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做朋友。小秋刚上大学，什么都还没开始，样子和心智还像个高中生。她自己没有判断力，王先生，你倒要帮帮她。”
我姨妈打量着他，半天，点了个头，没有说话。
正说站，我姨妈沉着脸从厨房里回来，姨父看见了，抬高嗓门对我们说：
因为担心过敏会引起皮肤感染，沥川在我的苦苦哀求下，没有戴假肢。他在自己的blackberry上计划了我们一天的日程：早上去官渡古镇吃小锅米线，购物，从姨妈家回来去大观楼，莲花公园，有力气的话爬一下西山。晚上去金马坊，到驼峰酒吧喝酒，去ldw吃米线。沥川的一大特色是，他每天早上起来，洗漱完毕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一个“todolist（今日要事）”，并时时检查他的各种计划：周计划、月计划、年计划、五年计划，自认为是个很会安排时间的人。
“两岁。”
——换了？你爱换谁是谁。我都不认识。你让他跟我联系好了。
“怎么啦？”
沥川摇头：“没听说。cgp在国内有不少投资，具体哪家我不清楚。这样吧，如果传言属实，你给我打个电话。我来替你想办法，行吗？”
“小小年纪坐什么头等舱，不怕折杀了她？”
——体育馆的设计图上个星期就交了，jim没告诉你？要得这么急，害我吐血给你画。这个月别再给我找事儿了。
我站起身，问：“你该不会连那双鞋也扔了吧？”
豆豆抓耳挠腮地想了想，问：“王叔叔，这是真的吗？”
“那个……是。”
表姐一个一个地派茶。
我姨妈对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人怒目而视。
我们刚刚坐好，沥川的手机就响了。
“坐这里吧，沥川。”我指着客厅里唯一的一个有扶手的单人沙发，不由分说，就把他往那边引。其实那是姨妈的专坐，她老喜欢坐在那儿打毛衣，看电视。
——没有的事儿？好吧。如果真是这样，你提前给我打电话。我在那里有两个人，需要安排去处。
“哎哟，”姨妈笑了，“看你这身打扮，就知道从小是娇生惯养的，还会切菜呢。”
等他站起来，我用双手轻轻托住他的腰，他用力搂了我一下。
——还行。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然后一起笑了。
收线。他看着我，我抿嘴笑：“你们哥俩感情挺好的。”
“今天早上的飞机。”我替他说。
沥川可以站很久，但我不知道他能站那么久。我们花了一个多小时，煮好了所有的饺子。姨妈挺高兴，又做了五道菜，包括一条大鱼。
“沥川，我们小秋可是个旧市的高考冠军，总分在云南省也是前几名。她爸爸对她寄予了厚望。你们年轻人，不可以因为谈恋爱，影响了学业。”
“对不起，不该让你陪我上来的。看你累的。”我低声说。
除掉话音里的挑衅，姨妈其实说的是实话。她家住七楼，楼梯又窄又陡，每层楼的转弯处还堆满了杂物。就是常人上楼都不停地变换身子才得通过。就是这种房子，当年我姨父若不是凭劳动模范的资格，还分不到。
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恨过姨妈。因为这句话，我有点恨她。我开始啃自己的指甲。每当愤怒而无处发洩的时候，我就下意识地要咬自己。
沥川将我的手轻轻一捻，淡淡的说：“小秋，好不容易来趟昆明，应当看看姨妈。我下午再来接你。”
“唔……北京。”
“北京？北京房子很贵啊！小燕她妈上次探亲回来说，一个简单的两室一厅，就卖一百万。你说，北京人一个月得挣多少钱，才不当房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