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没有。”
“为什么?”
我在想,我刚来,业务再怎么出色,也不至于能好到可以代表公司的地步。这是肥差,又不是道旁苦李,人人会争。为什么派出去的人,非要是我。
“小秋这两个字,对老外来说,不是很难吧?”我的话音里有一点点乞求的意味。
我穿的是一套便装。其实也是我最近买的最贵的一套衣服。颜色是鲜艳了些,和下面的毛料长裙一配,很像当年的三毛。我觉得,我这身打扮,挺符合我所追求的波西米亚的气质。其实前几次我都穿着一本正经的西服西裤,就这一次,因为要和最后几位名校的高材生竞争,我的资历、水平和他们相比,都不是特别突出。故尔出此险策,想以奇制胜。
“你古文的基础不错,读过中文系?”
“嗯。”她看了看手表,说:“你可以走了。”
“好吧,”他看了看表,说:“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毛病?”
对于刚入门的年轻人来说,九通的待遇已经很好了。这是很诱人的条件啊。
“难怪中午吃饭都没看见你,原来是听八卦去了。”我笑,“我有雀巢咖啡,你也来一杯提提神吧。”
“没了。”
他凝视我的脸,终于说了一句比较温和的话:“给你一天假,回去休息一下。”
两个月过后,我终于时来运转,也开始译标书与合同。这些文件都有法律效用,对翻译的要求极高。每一个细节都要准确无语。我译了两个月,对里面的词汇已相当熟悉了。有一天,陶心如突然电话叫我到她的办公室去一趟。
“上午的培训真累啊。那个萧总,真能说。我早就想上厕所,看他一脸的严肃,吓得不敢去,真真折磨死我了。”她一个劲儿地抱怨。
我笑笑。
“不行。”他的话音斩钉截铁。
第二天吃午饭时我见到他,脸都是绿的。
“好吧好吧,咱们快点开始干活。”她把怀里抱着的一叠文稿递给我,“这是分给你的。得按期交稿,赶不完就算违约。”
然后,他不理我,径直地走进电梯,消失了。
标书其实是这里的翻译比较常见的工作,我事先也有打听,在申请工作时,特意狂补了一大堆工程词汇。
“therimybark,slipperywithrain,,highupintothesky,twothousandfeetabove.”我说。
第三稿很快就打回来,我译的第二页,他又做了不少改动。然后说,照此法修改后面的几十页。
“你愿意去吗?”
第二天,公司来电,通知我和另外九个人参加一对一的口试。我的口语本来就是强项,和沥川相处时,经常受到他的点拨,变得越来越强。再加上我还有好几年在咖啡馆打工与外国人闲聊的经验。
我呷完半杯咖啡,着手译第一个手册。一共十件古董。八大山人的画、宋徽宗的花鸟之类。头一件就是乾隆帝的一套石田玉印章。每个印章的四面都有铭文。我译了一上午,把辞源、汉语大字典、汉语典故辞典、和林语堂的在线辞典翻了个遍,才译出来其中的一条。
“我也是。我有点想戴耳机听歌,想了想,不敢。对了,那个英文部的主任,真是个美眉。”
“我紧张。”
那一天,萧观单独请我吃饭,几杯酒下肚,说了几句不大收敛的话。被我装聋作哑地搪塞了过去。所以,肯定没有萧观“力荐”我入cgp一说。
我嚼着口香糖,对他说:“这位同学,你也是来考试的吗?”
我一直改到合约到期的倒数第一天,前前后后改了五次,他才让通过了我的稿子。
目送他离开,那女生很夸张地“哇”了一声,作花癡状:“刚才那位先生,好酷哦!”
我知道萧家和冯家是世交。两家携手历经了文革。冯静儿从小就赶着萧观叫哥哥。
我打开文件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萧观会出这些令人抓狂的古文试题了。
我译了整整两个月的拍卖手册,每次都要改好几稿,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最难译是陶瓷,里面居然有长篇大论地介绍宋代瓷器的烧制过程。我不敢当面拒绝,私底下叫苦连天。每碰到一个难点,我都郁闷得跑到楼下后门放垃圾的地方吸烟。
这我可不知道。我只是在一次闲聊中告诉过冯老师我要申请九通。果然是好老头,不声不响地替我张罗。
回来时,看见唐玉莲已经在电脑里飞快的打起字来。我从包里掏出一本巨大的韦伯斯,问她:“你不要字典吗?”
我打趣她:“嗨,你是不是伊能静的妹妹?”
然后,我突然想起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我居然没问:“对了,是家什么公司?”
“安妮,怎么样?”
“我只是按时交卷。”
“你就是谢小秋,”他坐在大班椅上,缓缓地说,“冯教授打过两次电话推荐你。”
“不是,”陶心如的目中,隐隐不悦。因为我的样子分明不是很高兴。“总裁姓江,江浩天。”
大概觉得我的解释特实在,他放下了这个话题。
我看着他,知道笔试的考卷,肯定出自他手。便在心底盘算自己还有几分希望。我说:“我无意走后门。”
我刚要说话,陶心如又说:“当然,我们也希望你有时间的话,能照应一下这边的业务。我们可能会有些要紧的翻译麻烦你来做。不会很多,我们付双倍译酬。毕竟,你还是我们的人。两年之后,你不用担心去向,可以随时回来。”
她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脸上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恨死伊能静了,每个人都说我像她。k歌的时候都逼我唱她的歌。”
你是选材还是选美?那话沖到我喉咙,被我咽了下去。我的回答简短扼要:“我近几年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找人算了命,说是五行缺金。”
陶心如改得不算多。她把我的一些形容词改得更加古雅。不愧为主任,果然有功力。
“英文这边,萧总推荐了你。”她淡淡地说,“我挺捨不得,但公司不想砸牌子。你愿意去吗?”
“你,紧张?”他不冷不热地说:“你第一个交卷,对吧?”
“我父亲读过复旦大学中文系。”
“在这里工作的所有英文翻译,必须要有英文名字,尤其是拼音里有x和q的。”
他沉默片刻。我以为,他终于可以饶了我了,不料他又说:“谁告诉你,面试的时候,可以嚼口香糖?”
我没坐下来,径直去沖了两杯咖啡。
“幸亏这活儿没分配给我。”她说,“我的古文不好。中文这头就不懂,英文那边怎么译?听说,这些手册以前都是先由底下人译过,部主任审阅,再交萧总二审。可见他有多么不放心。其它的文件,标书什么的,部主任审阅之后就可以交稿了。”
她有一台非常小巧的索尼手提。我没有手提,从来都是去学校的机房或者网吧上机。我的作业都是手写的。是的,我还停留在手工作坊时代。我一进公司,看见每人都配有一个台式机,桌上都有一个十九寸的dell显示器,心中已是窍喜。
说完这话,我看见她悄悄地向我递了一个眼色,低低地咳嗽了一声。我一回头,看见一个西装笔挺,打着黄色领带的年轻人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正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我。
“我没什么毛病。”我说,“我的毛病您绝对可以容忍。”
“您的标准是perfect。”我没精打彩地回答。
“现任女友?”我问,“你刚来,怎么知道?”
读书人都有午睡的习惯,可是九通规定,中午只有一个小时的午餐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