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诗好就好在对仗,所以我尽量不改动词位。我比较喜欢直译。”
“那么说,是家学。”
“这样就定了,等会儿我汇报了萧总,你就过来签协议。”她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说道:“听说,上个周末,萧总请你到富贵山庄吃晚饭?”
她迟疑了一下,说:“萧总近来在谈一笔大单。有公司需要从我们这里雇用几个长住翻译,人事关系留在九通,薪水由那边来发。他们急需用人,给我们开了很好的价码。当然,他们对译员的要求很高,给的报酬也相当可观。我们这边,本来也不想放人,所以提出来一周五天,三天在那边工作,两天回总部工作,他们不同意。理由是这中间牵涉到所译文件的商业机密,所以他们提出来长住两年,还需要译员签定保密协议。”
“因为拍卖手册的事情。他说我做得不错,开了个好头,拍卖行因此和九通签定了长期合作的合同。希望我以后将精力集中在拍卖行这一块。”
“安妮,”她示意我坐下来,“你工作表现不错,萧总昨天亲自提议,将你提前转正。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拿试用期的工资,而是享受这里正式员工的所有待遇。”
“是。”
唐玉莲的个子不高,五官长得很精致。我觉得,很有点伊能静的味道。
“人事部的王先生说,这个职位的主要工作是笔译,一切都在计算机上完成,基本上不用和客户当面打交道。再说,”我咬咬嘴唇,“我只有一套西服,次次都穿它。你们天天看,难道不厌吗?”
我们一起走过长廊,她忽然低声说:“你觉不觉得这次的题出得挺怪的?前面要我们译标书,后面要我们译那么难的古文。又不是考博,犯不着吧?”
“我特好相处,”我说,“我向您发誓。除了衣着古怪之外,我是人见人爱。”
“嗯。”他点点头,踱回自己的椅子,坐下来,用笔在我的文件夹上划了一下:“你明天就来上班吧,我们最近刚接了几笔合同,英文部特别缺人。你有英文名字吗?”
萧观打电话过来说:“我只改第一页,你自己研究自己有哪些毛病。然后,把后面的一一改过。再传来我看。”
我对翻译界的情况并不太熟,但萧观这个名字,我还是听说过。他出生于学术世家,父母都是北大英文系的教授。父亲毕业于牛津大学,母亲是我的导师冯介良教授的师姐。他们的名字常双双出现在英文教材上。萧观早年在国家通讯社的驻外分社,作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翻译。之后从商建立了这个公司。听说商运亨通,没几年就发了。当然,除了翻译,在他叔父——一位香港巨商——的支持下,他还涉足房地产等其它投资。目前九通在全国各地有二十七家分公司,业绩非常突出,是去年本市十大优秀“青年企业家”之一。
这十天,我平均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紧张得连澡都没时间洗。第十天的早上,我把电子稿和打印稿各一份,交给了英文部的主任陶心如。她花了一天时间替我改,让我更正之后,交萧观终审。
他冷冷地说:“不是。”
“工资照发吗?”
她在计算机面前狂打,头也不抬:“标书。工程标书。你呢?”
“好吧。”恶俗,还不如干脆叫我安妮宝贝好了。
“现在你明白我的标准是什么了吧?”他说,闲闲地看着我。
我举手:“严重同意。出题的人肯定是虐待狂,我从没见过这么郁闷的试题。”
我第一次见到萧观,心里暗暗气馁。原来他就是那天在我身后打量我的人。他看上去二十八九岁,清峻、沉稳、神态闲雅,一脸诗书气,不像个企业家。正如冯老师说的,是个做文化生意的。
我禁不住抬头问:“哎,玉莲,你翻的都是些什么?”
和沥川相处的时日虽然不多,已令我对所有的俊男免疫。我爱他如此癡狂,经常半夜打开台灯,悄悄地看他熟睡的脸。
我的办公室在十一楼1107号,英文部。和我共一间房的,是与我同时进公司的另一名女生,唐玉莲。虽说这间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临窗,且隔音效果良好,但房子有一整面墙是透明玻璃的。所以,无论你干什么,外面的人都看得见。
“那你为什么不用blueblack,而用kingfish-blue?”
“我有同学在法文部,经常八卦。萧观同学年少多金、风流倜傥,前后有n届女友,多是自动投怀送抱。就是现在这位陶心如主任,也是追他追得好不辛苦。前些时萧总胃病住院,陶姐姐不是广东人,天天为他学煲汤,唉,希望不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冯教授说了你很多好话,但他也提醒我,你的专业过硬,但有些个人的毛病。究竟是什么毛病,他不说。不过他说,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了。”
“我有最新版金山辞霸。我的计算机上装满了各种翻译软件。”
“cgp的老总,是一个外国人吗?”我觉得,我话音在明显地颤抖。
七月一日,我参加了九通翻译的第一次笔试。九通公司座落在东城区的永康大厦,占了十一层和十二层的全部。大厦的背面有个巨大的高尔夫球场,空气清新,环境优美,车马稀少,是我心目中理想的工作场所。显然,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看法,和我一起参加笔试的有五十人之多。听说报名人数上百,这是人事部根据履历第一轮筛选的结果。其实他们只要两个英文翻译,竞争之激烈,可想而知。笔试挺难,考完出来,很多人抱怨做不完。我勉强做完,不敢保证质量。出来时,有个北师大的女生问我:“那个‘霜皮溜雨四十围,黛色参天两千尺。你是怎么译的?”
“那边出的工资,是这里的1.7倍。你享受那边正式员工的所有待遇。免费中餐,报销的士,医疗保险,一年有十天的带薪假期。”
我花了一晚上的时间研究他的路数,又花了一天的时间修改,然后,传给他第三稿。
我笔试的成绩并不是最好,但九通对我的口语很满意。两天之后,我和最后三位竞争者去见了他们的总经理,萧观。
我没回答,淡笑。
合同上写着,十五天译完。我必须在十天内交出初稿待审。
“谈不上,有一点点吧。”
“一家瑞士建筑设计公司,cgparchitects.他们原来的英文翻译结婚,f2出国,现在等人补空。”
回头过来看玉莲,仍然得心应手地译标书、译合同。轻车熟路,又快又好。手在键盘上不停地打,声声入耳。
我是xxq。
“嗯——”
“还有奖金。”他居然很大方地拍了拍我的肩:“安妮,well-done.”
我点点头:“我愿意服从总部的安排。”
我说:“谢谢主任的关照。”
“你比伊能静好看。”我打开电脑,“真的。”
谢天谢地。
我想求她给我也考一份。想了想,没张口。与她初次相识,不知底细,还是不要随便求人帮忙吧。她指着桌上一个u盘,说:“喏,全在这里,你拿去装吧。信不信由你,满管用的。”
“你知道,”他顿了顿,说,“剩下的最后四个人,学历,水平相差无几。对于我们来说,选谁都可以。我们当然会选一个比较好相处的人。”
这话又戳到我的痛处。那天试卷上明明写着考试时间一百二十分锺,我到时交卷,尽管心里知道有不少答案不完善。不料,剩下的人都叫没做完,都按卷不交,结果,真正交卷的时间往后拖了十几分锺。
“拍卖行的手册,严重郁闷。”
“明白了,”她歎了一口气,“炫技,是不是?嗯,我倒和你译得差不多,不过我没有完全遵守原诗的词位。”
我把更正稿传给萧观。一个小时之后,他电邮打回来了第一页,词语、句式、改动多多。
我在心里恨自己,真是有病,为什么每一句都要顶他一下?
“还有,为什么,你的耳朵需要那么多耳环?我看着都麻烦,难道你戴着不麻烦?”
我不知道我的脸上,还有没有血色,我想笑,却虚弱得笑不出来:“cgparchitects?”
我的主要任务是翻译几家拍卖行的拍卖手册。上面全是中国古董:有书法、绘画、瓷器、印章、家俱、玉器、青铜器等等。每件拍卖品都有一大段关于此物来源和价值的祥细说明。在说明中成段成段地引用奇崛古奥的文言,是免不了的事儿。
“她是萧观的现任女友。你要表现好哟,不然人家会吹枕头风的。”
“黛色不完全是黑色吧。黛色其实是青黑色,也就是blueblack。”
“那就请您给起一个吧。”
她看着我,抿嘴笑:“为什么用kingfish-blue?不就是blackness吗?”
他从自己的办公椅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打量我:“有没有人告诉你,面试的时候应当穿什么衣服?”
“你大约听说过,cgp和另外四家建筑设计公司目前正在竞投温州市一个巨大的c城区改建项目。里面涉及到三个渡假村,十个住宅区和五个别墅群落的总体规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