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乎乎的东西里泡着两片黄黄的东西。
我把头发挽起来，在脑后打了一个髻，插上一只涂了花漆的发簪。抱着三本《温州市志》和一叠复印资料，“咚咚咚”敲开沥川的门。
我看见一辆车驶到宾馆的门口，沥川和苏群从车里走出来。
“早上开会你没来，张总问是怎么一回事。王先生说你在飞机上感冒了，所以他借衣服给你。”
“残疾人的洗手间，是天下最方便的洗手间。”他的脸阴沉，倒是不动声色。
居然是来了月事。
“你可以把书放到茶几上。”他的声音总算柔和了一点，却立即被我下一句话激怒了。
“王先生目前只需要这两本书。”张庆辉递给我一个纸条。
“嗯。”
“谢谢。”我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又苦、又涩、还酸，比中药还难喝。
机舱里的空气暖洋洋的，有些窒闷。
他一怔：“咖啡奶茶？”
“王沥川！你！你说，你为什么要我坐白色的沙发！你有病！你神经啊！”我满脸通红地沖回自己的房间，拿出一本巨大无比的远东汉英辞典，蹬蹬蹬，又沖到他的房里，扔到他面前：“我今天不翻了！你自己查字典！”
他去做咖啡，他去煮茶，他去找牛奶和糖……
而他，悠然地坐着，轻快地记着笔记。
误掉会期，我已心虚，连忙在第一时间去见张总。他给我的任务，果然和小黄说的一模一样。
整整一下午，我都在查字典。《温州市志》的生词已经不少，《永嘉郡志》是道光年间的文言文，我查得焦头烂额。
“嗯……由于方案洩露，设计图的大部分需要推倒重来。最重要的几处景观由王先生主持设计。楼型和室内设计也要大改。不过，关键部分，已经请王先生的哥哥画好了草图。”
我轻笑，抱着胳膊，向空中点了点烟灰：“好的，王总。”
“好的，我这就去图书馆找资料。”
然后，便径直走到我面前。
“把衣服脱了。”
“请你把《温州市志》的目录给我念一遍，好吗？”
他看着我，目色幽深。我看着他，面无表情。
“我已经吃了晚饭。”
他从桌边拿出一个包着软皮的笔记本，一只铅笔，问：“现在开始工作，可以吗？”
到底，飞机降落了。到底，什么也没有ok。整整一个机舱，都是我不大认识的男人。我想求小黄把他的西装借给我，打量他的个子，那衣服就算我披了，也遮不住。就在这吞吞吐吐，难以启齿之际，头等舱的客人们纷纷走光了。只有我，还坐在原地不动。那一排站在门口向客人道别的空中小姐，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
“谢谢。”
难怪沥川只要这两本书，加起来已经超过三千页了。
最后一句话，恶狠狠地。
错过了早饭，又错过了中饭，更重要的是，错过了早上的会议。
“给你一个小时吃饭。八点锺，带着你的资料，到我的房里来见我！”
我坐在后排，临着过道。身边是设计部的小黄。我虽到cgp有三个多月，只和几个翻译有往来，其它的人基本上视而不见。那个小黄，我只和他说过不到三句话，只知姓黄，连名字都叫不上。所以，对他笑笑，然后，拿出mp3播放机，塞住耳朵。
“他到工地拍照去了。估计会去一天。时间有点紧，你吃完晚饭后带着温州市的资料去找他，行吗？”
到了机舱口，我又被拦住：“小姐，行李箱超标。请留在这里，我们给你拖运。”
——这话肯定不是挖苦。因为我的体重，比六年前还要轻。除了皮肤枯涩、面色无光、胸部扁平、外加两道明显的黑眼圈之外，六年来，我的发育一直在倒行线上。这充分说明谈恋爱对我来说，是件危险的事儿。此外，我还怀疑我吃乌鸡白凤丸吃上了瘾。因为月事不调，我吃了一瓶又瓶。现在只要看见黑色的小豆子，就想立即倒进口里。
我假装没看见他，继续埋头抽烟。见他站在我面前不动，我只好抬头。
我改说英语：“上册的主要内容是建置地理、社会、人物、城市建设、交通邮电。中册是区域经济、工业、农业、商业、财政、经管；下册是党派社团、政务、军事、教科、丛录、索引。每册还有细目。”
以前，可乐是我最喜欢的饮料。可是我摇摇头，偏说：“谢谢，我不喝。”
然后，我模模糊糊地看见沥川和另一个人，大约是苏群，走在最后，亦行将离开舱室。
我舒了一口气。然后，昂首挺胸，拖着行李，孔雀般从他面前扬长而去。
苏群这个名字，我仿佛在哪里听过。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对不起，牛奶，我喝光了，糖，我没有。你将就着用。”
一直奇怪，沥川的中文那么好，为什么还需要翻译。但想着以前有朱碧瑄，好像也是惯例。
“当然没有，大家都看见你晕机，知道你不舒服。”
“张庆辉有没有告诉你，今晚我要见你？”他说。口气很有些不悦，甚至横蛮。
“可以。”
我翻译了近一个小时，眼冒金星，经血不断，小腹坠痛难忍。
“也就是王霁川先生。国际着名室内设计师。——兄弟俩都是大忙人，若不是出了篓子，才请不动他们呢。”
我打开书，念道：“总目录，上册。序言，凡例，总述，大事记。”
急于将功补过，我以最快的速度去配了一副眼镜，故意要了紫红色的外框，让我的脸显得更加严肃、更加专业、也更加老气。《温州市志》，新华书店里就有，厚厚三大本，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买下来。《永嘉郡志》在市图书馆，我借出来，从头到尾，全部复印。
“温州市由晚侏罗世——早垩世火山——侵入巖组成的刚性地质体，断裂构造是主要构造形迹。”
夜班的飞机到了站，我们一进宾馆，就开始睡觉。我先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将惨不忍睹的裙子泡在水里搓了半天，才把痕迹搓去。沥川的风衣只能干洗，我交到楼下服务台，填上他的房间号。
“会上都说了些什么？”
“不是说是晚饭之后吗？”
六年了吧。
他身上的气息，再次团团地将我围住。先是衣领上的薰衣草，再是袖口里淡淡的树香，那是一种他喜欢用的绘图铅笔的气味。记忆的触须便在这瞬间，爬满了全身。原来，他还用那种铅笔。所幸他的脸，我仍然看不清。看不清倒好，此生此世，再也不受他的诱惑。
“哪件？”
“出这个门往左。”
我看着他，气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一下午的时间，就是耗在查这一章的生词上！我抽两根烟，让我早死两天，也是因为查这几章的单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