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
“也不是感冒,就是……发冷。张总不会生气吧?”
终于,他给我端来了一杯黑乎乎的东西。
我抬头一看,“某个人”似乎是沥川。然后我低下头,想看清我的箱子究竟压的是他的哪一只脚背。如果是左脚,我需要道歉。如果是右脚,我觉得用不着。反正,假肢没感觉。反正,我一句道歉也不想说。
“关你什么事?”
在走廊里遇到小黄,他特意问:“安妮,感冒好了?”
他脱下外套,递给我。先前没看清,我以为是大衣,其实是件黑色的风衣,中等长度,质料很轻。我站起来,穿上风衣,默默低头,跟他走出机舱。他不问,我也不解释。
“还行。不行的地方,我也可以猜。”
我回房,给自己沖了一个热水袋,抱着它,服下一颗安眠药,睡觉。
“是!王总。”
离登机只剩下了一个小时。沥川走得比较慢,大家都陪着他慢慢地走。只有苏群推着堆得高高的行李车赶着去办托运。
过了安检,我们在登机口等了一会儿,就听见準备登机的通知。透过航战巨大的玻璃窗,我看见停在登机口外的是一架波音737-900。一路上,两位老总一左一右,一直和沥川窃窃私语。剩下的人,都识相地与他们保持一段距离。我们的机票是清一色的头等舱。大家都知道,这趟差的主要任务,就是亡羊补牢。只要公司中标,花什么代价都值得。乘客们已经陆续开始登机,cgp的人却按兵不动,只因江总仍垂头和沥川说话。外企和国企一样有严格的等级制。一般工作人员不会越过老总,先行登机。觉察到这一点,江总向我们挥挥手,示意我们可以先走。于是,众人鱼贯而入。我拖着行李箱,埋头走向检票口,路过沥川时,箱子忽然一抖,好像从某个人的脚背上拖了过去。
“什么感冒?”
“我是说,我自己房里的洗手间。”
他打断我:“抱歉,我已有多年没来中国,中文已经忘掉大半,麻烦你译成英文。”
“王总,您要的资料我都找到了。不知您想了解哪方面的具体信息?”我的话充满了服务精神。
十七岁的时候我月事正常,一月四天,不多不少。比我认得的所有同龄人都轻松愉快。十七岁以后,我月事紊乱,不但日头不准,且来势汹涌,特别是头两天。头昏、恶心、呕吐、小腹痉挛——教科书上说的不良反应——我都有。一个月总有七八天的日子,一阙不振。
他看见了我,低头向苏群耳语一句,然后,向我走来。
他的字,繁体:《温州市志》、《永嘉郡志》。
“我还没吃。”
“温州市的地质构造基底由上古生界鹤溪群和侏罗系下统枫坪级的变质巖系组成。根据多旋回槽学说的基本观点,其基底构造的一级构造单元为华南加里东褶皱系;二级为浙东南褶皱带;三级为温州——临海拗陷……”
什么也看不清。我这一迟疑,路人都看见了。碰到人家,还是残疾人,连个sorry都不肯说,像话吗?两个音的词,难道会噎死我?犹犹豫豫,正待张口,他竟先说了,两个字:“不是。”
“我不会用残疾人的洗手间。”我不可以把女人的东西扔在他的洗手间里。还有,王沥川,我叫你跟我抬槓!
最最恐怖的是,我没带卫生巾。却是鬼使神差,穿着一件米色的筒裙,紧紧包着臂部的那种。先头我光顾着呕吐,不觉下身已红红地湿了一片。现在坐着,就能感觉血块一团一团地往外流。我吓得不敢动,更不敢起身。可身下的裙子被血一点一点地浸着,却能分分明明地感觉到。
“柠檬,”他施施然坐在我对面,将手杖放到茶几上,“瘦身用的。”
我突然想,沥川虽搞建筑,我对他从事的专业所知甚少。作为男人的沥川,他的每一寸肌肤我都了解。可是,作为设计师的沥川呢?会不会有不一样的脾气?不一样的性格?
纯白的沙发,当中一团血污。
“外套。”
“王先生的哥哥?”
从开门见我的第一秒开始,沥川就皱着眉头。只因为我再次叫他“王总”。
我怒火中烧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却看见他的眼光落在我刚才坐过的地方。
“你……怎么猜?”
我指着那东西说:“这是什么?”
到了傍晚,我的脑子已经有些转不动了,便到楼下的花园里抽烟。抽了一根,不过瘾,又抽一根。天渐渐地黑了。
“竞标之后,会有一些和当地资方的会谈。王先生对温州人的口音没把握,到那时只说英文,一切由你来翻译。还有,王先生需要一些温州市的历史文化及生态方面的资料,这个由你去查来,然后翻译给他听。”
然后,我瘫倒在床上,全身的骨头好像被抽掉那样累。关了灯,一个人默默地对着月光辗转,折腾了几个小时,睡不着。于是起来,吃了一颗安眠药,这下倒是睡稳了,醒来时,已经是中午,两只眼眶,却还是黑黑,好像一只熊猫。
他忍住气,和声道:“我买了可乐,你要喝吗?”
——王沥川同学,这一回,我要你好好认识认识我谢小秋。
“不麻烦的话,我想喝咖啡奶茶。”
我想了想,问:“那我呢?我干什么?”
“那我是不是需要马上见王先生?”我问。
“几时学会的抽烟?”
我吞了吞口水:“我需要去一下洗手间。”
正要张口,却被我抢了先:“沥川。”
——他的中文比起六年前,是有些生硬。句子倒还连贯,那主语谓语,都像是临时才找对一般,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但情况也没有他说的那样严重。
他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字,说:“上册最重要。你找找看,有没有讲自然环境的内容。”
我赶紧更正自己的情绪:“王总。”
“温州地处欧亚大陆的东南沿海,属中亚热带湿润季风气候,夏季较长,冬季较短,年平均降水量为1500-1800毫米。”
沥川没什么大的变化,除了有些瘦之外。他甚至连发型都没变。问题是,沥川的那张ck模特脸,越是瘦越是酷。在我看来,他比六年前还要好看。这一想不打紧,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变了味。
这当然不是最恐怖的事。
“就是把这几样全放在一起,加糖,两块。”
从起飞开始,我的胃就一阵一阵地翻涌。其实我并不晕机。可能是酒喝多了,也可能是和艾玛聊天的时候,吃多了不好消化的牛肉。总之,我先是坐在位子上对着纸口袋呕吐,接着便躲在厕所里吐,翻江倒海,胆水吐尽。然后,我也懒得出来,就坐在马桶盖上喘气,像一条死鱼。两个小时的飞机,我吐了足足一个小时,回到坐位,我才省悟我为什么会吐。
“我是干这一行的,给我几个关键词就可以了。”他抬头看我,目光炯炯。
“一章一章地说。”
“那你想喝什么?我这里有咖啡、牛奶、茶。”
我哗哗地翻书:“有。地质,地貌,气候、水文、土壤、自然资源、自然灾害。”
我在心里暗暗地念,o、k、o、k、o、k。这是我的逃生咒,每当遇到窘事,我先要把我的ok经念上十遍,好像这么一念,一切就ok了。
他将我领到他的会客室,那里有一圈沙发,他指着其中的一个,让我坐下来。
“这里有洗手间。”他说。
我于是问:“我的翻译,你听不听得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