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科在三楼,我没找到电梯,走上去又走下来,有点头昏。”
鸡蛋壳、剩菜、剩茶叶、破塑料袋、煤球、鱼骨头、猪骨头、死猫子、鸡毛、鸭毛、烂菜叶子、空罐头、破玩具、断了腿的家具、划伤的cd、玻璃渣、带钉子的木条、塑料花、发霉的米饭、土豆皮、黄瓜皮、烂西瓜、烂橘子、电线、木工手套、蛆、苍蝇……
“他说他先学经济又学建筑,两样加起来要八年,他二十一岁大学就毕业了。”
“没问题。”
“阿吉乖,咱们回家吃饭吧,不玩啦。叔叔都陪你玩了一个小时了。”
我在房间里把衣服脱了个精光。一件一件拿到鼻子跟前嗅,看有没有尼古丁的气味。然后,我又彻彻底底地洗了一个澡,一遍又一遍地涂肥皂。清理完毕,我换了件白色的绣花衬衣,是新的,还没有穿过。将换下来的衣物装在塑料袋里,拿到洗衣店干洗。
垃圾箱里只装了不到一半的东西,不是很满。沥川拿着树枝在里面扒拉。
没人接。一定又是屏蔽。我放心不下,去服务台要了就近医院的地址,叫了出租车,去找沥川。
“不上来!”
沥川有洁癖,不是一般的洁癖。他一天要洗好几次澡,不喜欢碰任何髒东西。垃圾箱这么髒,我才不信他会跳呢。
我没动,我说:“rene,别管我。你先带沥川去医院。”
“不是。你走吧。”
“什么后来?”
垃圾。对不对?
我左右一看,看见沥川远远地坐在等候室的沙发上。他向我招招手。
他偏偏不走,反而跟了过来。
我不知道他要找什么,总之,我不说话。
搞什么鬼啊。我们一起探头往下看。
“宋小吉!回家去!我都说多少趟了!”妈妈的声音变了,脸也变了。
沥川戴着假肢,他绝对不可以做“跳”这种动作。我看着他,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他倒没事,翻身坐起来,坐在垃圾里,捡起一样东西扔给我。
垃圾箱的旁边有一道水泥石台,几级台阶走上去,便站在了和垃圾箱顶一样的高度。这垃圾箱居然一间房子那么大,需要专门的卡车来拖,一般的人扔垃圾时如果觉得太高,可以爬到水泥台上去扔。
“不严重。很小的伤口。”
“……是。我已经看过医生了。”
“那沥川的车祸是怎么一回事?”
挺聪明。
“你在哪家医院?是三医院吗?”
后门有一片空地,其实是个废弃的停车场。我沿着宾馆的大墙向左转,听见空地传来一个男孩子的笑声:“叔叔,往这里扔吧!这里!这里!”
“不看,我没事。休息休息就好。”
好嘛,真是学法语的好时机,骂人话全在这儿了。
我坐下来,问:“你要不要喝水?”
“三医院的门口。”
说完话,我两眼一翻,扬长而去。
“沥川先生不小心掉到垃圾箱里了。你快拉他上来吧。”
“嗯。”
要围巾做什么?我解下丝绸围巾,扔下去。他用围巾绕住自己的手腕。
昏倒……无语……有这么香艳吗?……超级郁闷。
我正这么想着,就听见“扑通”一声。
我去商场,从里到外地买了换洗的衣服。心情不好,只好用购物疗法。我在几个商场里闲逛,大包小包,拎了一手。回到宾馆,已经是中饭时间。我折回自己房间,鬼使神差地又洗了一个澡,我坐在澡盆里,观察自己的手指。是的……有一点点黄色,是尼古丁浸的。最郁闷的那阵,我一天一包,省吃检用也要抽。要不是每个月我都交两千块给陈律师,弄得日子有些拮据,只怕抽得更狠。呜呜呜,以前也不觉得严重,反正是自暴自弃。可是,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我拉你上来。”
他想了想,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alex让我告诉你,如果你问这样一类问题,会严重触犯他的个人隐私。”
他从荷包里掏出了一个黑色的盒子。我一看,还是那个“吉祥通宝”牌戒烟糖。
“上帝啊!”rene叫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走到他身边,看见他西装革履地坐在那里,手腕上包着一层白纱。显然他去医院以前,已经洗了一个澡。
我一听,头大得要炸掉了:“老板娘,衣服我不要了,麻烦您帮我捐了吧。……算了还给我,我扔垃圾桶里得了。”
那时,是沥川,半跪在地上,陪一个三岁的小男孩玩球。孩子的妈妈站在一边,微笑地看。
“你拉不动,去叫rene来帮我。”
“这么快?不会吧!”这医院很大,病人很多,好像应当排很长的队。
rene人高马大,身手敏捷。很快就从垃圾箱里爬了出来:“alex,你没事吧?……嗨,这衣服太髒,上面全是鸡蛋黄,别要了。等会儿进门人家要笑你啦。来,穿我的外套。”他不由分说地将沥川的西装脱下来,扔到垃圾箱里。又脱下自己的西装塞给他。然后,他看见他的手腕,脸色忽变:“你的手怎么啦?”
“一次两颗。现在就吃!”
我拉着他,悄悄走到门后,爬上水泥台,沥川镇定自若地坐在原处。
“很严重吗?是先天的吗?”
“当然罗,”她说,“如果你吸烟,或者你周围的人吸烟,你衣服上的每根纤维都含着烟味,怎么洗也洗不掉的。自己半点闻不出来,敏感的人一闻就知道。我们这里收二手衣的人都会事先打招呼,抽烟人的二手衣,不要。”
垃圾箱里会有什么?
我拿过吉祥通宝,直接扔进垃圾箱。
“abruti!”回嘴。
这当儿,他的手机响了。显然是霁川打来的。他先说了几句中文,紧接着,两个人就用法语吵了起来。我不得不说,法语即使用来诅咒,听起来也是美的。但他们吵什么,我却摸不着头脑。然后,我看见沥川猛然收线,精疲力竭地往沙发背上一靠。没过五分锺,霁川向我快步走来。两个人一见面,继续吵。仍旧是法语。吵了半天,沥川没力气理他了,霁川还在说:
不理。
某人气结。
我恶狠狠地说:“你还有什么?全拿出来,我好一次扔光。”
“那么……六年前,他忽然从北京调走,又是怎么一回事?家庭危机?经济危机?”
rene将怀里的一个长长的蓝色纸筒交给我:“这是alex让我交给你的图纸。他让你尽快把它们译出来。”
我没理他,径自走到垃圾箱旁边,默默地站着,等他离开。就算我控制不住我的烟瘾,我的道德修养也没差到能当着肺炎病人的面吸烟的地步。
“把围巾扔下来!”
“你在哪里?”
“嗯,不可以不吃饭,不吃饭怎么长大呢?这样吧,咱们回家吃饭,吃饭妈妈带你去公园,好不好?”
“你发誓!发誓戒烟!”
不理。
“你摔伤了没有?我拉你上来!”
“嗯,已经看见你了。”
“我没事。刚才有点头昏,现在已经好了。”
小男孩总算磨磨蹭蹭地牵着妈妈的手去了。
“debile!”再骂。
我和rene一起往宾馆里走,半途中我突然停下来,问他:“rene,沥川为什么贫血?”
“他的腿……”
“我没事。”
“我试过,薄荷味的,挺不错。……不喜欢吃糖?”
“不知道。”
我连忙接住,仔细一看,是我刚才扔下去的那包戒烟糖。
我悄悄地溜回宾馆,假装镇定,不敢惊动别人。我敲开rene的门,发现霁川也在里面,两人正在说话,法语。
“昨晚上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