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来服务小姐结帐。
“不是什么规矩，只是让你更加方便，如此而已。”
下车的时候，他摇下车窗，对我说：“安妮，我也是抒情型。当抒情型遇到抒情型，擦出火花是早晚的事。”
“萌萌挺不错的。年轻、貌美、有才、时尚。和你在一起特般配。真的。”
不死心，他又问：“你是不喜欢和所有的男人交往呢？还是独独不喜欢和我在一起？”
“那我以后离你远点儿，我无辣不欢。”我看着他，半笑。
“我在这里有个工程，钱凑得差不多了，想拉他进来做个投资。主建筑也想找他设计。”
“对不起，忘记问了，你是哪里人？”
一夜稳睡。
接下来，他开始谈这一年的国际新闻，美国股市、巴以沖突、原油价格、朝鲜核试验、泰国军变、欧盟对华政策。他在“萨达姆”的问题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又开始谈体育新闻：意大利足球、nba、一级方程式，在“网球”上停留了很久。我一个劲地听，一个劲地点头。真是好，省得看报纸。怎么考研的时候没遇到这个人，时事题都不用复习了。
老实了。
“从来不看。”
除了服务员，我是这群男人当中唯一的女人，大家动不动就把我当秘书用。据说以前的朱碧瑄也是这样。我得提前到场安排菜单，和经理谈酒水的价格，包包里揣着公司的支票。所以，虽然我也爱酒，在这种场合下发酒疯是不合适的。我只喝了一杯干红，非常节制。
酒店的门是那种金色的不绣钢十字大转门，推起来非常沉重。我悄悄地想，沥川的腿不方便，走这种转门会很吃力。
“沥川，你还是回瑞士吧，不必惦记我了。俗话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你只要记得不时地给我发个email就行了。”
说罢，将手头的线香掐了，扔进香炉。掏出手绢来擦手，打算要走。
“嗨，今天有点晕机，改天吧。”我做昏厥状。
“那你得自己去约他谈。”
他送我回家，一路无话。
“哦。是吗？”不记得他以前开的是什么车。
“知道刘关张结拜的事吧？”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整个北京都弥漫着沥川的气息。一别多年，每当我路过一个星巴克，或者每当闻到熟悉的咖啡味，都会心头忽乱，莫名紧张，以为会再次遇到沥川。
我们一直走在一起，约好一起叫出租车。可是，刚走出人群，我就听见有人叫我。
“我，谢小秋，要和你，王沥川，结拜成兄弟。”
“看啊。娱乐新闻、家居、城市生活——就看这三版，其余到手都扔掉。”
目光一个来回，他就猜到了我的用意，策杖径直地走进门去。我尾随而至，将转门轻轻拉住，不让它转得太快。
“听说过。”
“不用，我散步回去。”我穿着件羊毛短裙，裹着件很厚的披肩。温州的冬天其实并不太冷。
“不是……”
“非常好。谢谢你们推荐她来cgp。”
“你回宾馆吗？”他问。
——“如果你习惯有男人这么对待你，将来你会嫁个比较好的男人。”
停了车进饭馆，我没精打彩地跟着他。放眼一看，门面不大，里面装修异常考究。服务小姐穿着清一色的缎面旗袍。
在停车场的路上萧观说：“安妮你受什么打击了，眼肿成这样？”
“我和贵公司的江总、张总非常熟，除了翻译，我们还有其它的业务联系。我也做一点房地产。这是我的名片。”
走到露天的台阶，他对我说：“以后，像这种情况，让我走在前面，行吗？我是男士，门很重，理当由我来推门。”
第二天，收拾行李，大家坐飞机，两个小时之后到达北京。
“是的。萧先生是消息灵通人士。”
“安妮宝贝、杜若、蓝莲花。”
我慷慨激昂地念完誓词，却发现沥川侧着身子，在一边看我，连连冷笑。
说罢，他挥手叫出租。看见他坐进去，我也钻了进去。
他的脸有些不好看。因为刚才他光顾着说话，没怎么动筷子。我倒是边听边吃，很快就结束了战斗。
“谢谢提醒，我行动很方便。”不示弱，一句话塞死你。
“保送的。”
“安妮。”
他冷眼看我，不吭声，不接话，猜想我在耍滑头。
吃完饭，喝趴下的人全被出租车送回了宾馆。没喝叭下的，留在ktv包房k歌。我可不想挤在一大群半醉的男人当中，给他们当免费三陪。于是说我有点犯困，担心明天会晕机，想早点休息，和江总打了个招呼，溜之大吉。
“小秋，你变雄性别变得那么快好不好？——好歹给我个过渡期。”
“嗯。”我吸着冰凉的空气，鼻子酸酸的，心中的那根弦就要断掉了。索性，爽他一回：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新年新气象，你说的，对吧？”
对吃辣椒的人来说，“辣椒酱”这三个字简直是羞辱。我对辣椒可不是一般的爱吃，最爱秋天最后一季的辣椒，味重、劲大、辣起来嘴不疼胃疼。
沥川以为这是中华民族的一个古老传统，老老实实地跟着我在关爷爷面前发了誓。
“萧先生，您好。”
“如果门已经转动了，你可以先走。我来殿后。”
“谢谢，不用。我自己坐出租就可以了。”
“所以辣椒酱是个好东西，以后下馆子，我只要记得随身带上一瓶辣椒酱就行了。”
我回房，关掉大门，倒在床上。想起了沥川以前说过的话。
“所以同事关系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方案，”我看着他的眼睛，不让他移开目光，“可是，兄弟就不同了。兄弟是不能发展成恋人的。如果那样的话，就成了乱伦。乱伦的事，你我肯定不会做，对不对？”
“谁是你最喜欢的作家？”
他唏嘘。
他站在那里，半天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说：“走吧。”
“萧观。来自九通翻译。安妮现在的人事关系还在九通。所以——我和你，都算是她的上司。”
“claustrophobia（幽闭恐惧症）？”他转身问我。
萧观摆摆手，笑着说：“九通和cgp是什么关系？当然是给你们挑最好的。王总有车接吗？我可以开车送你。”
很小的庙，却有很好的香火。门前一排大红灯笼。当中立一丈许木人，手拿一桿大刀。面如重枣，长髯飘拂，气概威武，头顶有四个大字：“义炳乾坤”。
可是，沥川显然被我这一大串排比句搞糊涂了。
“苍天在上，黄土在下，我谢小秋与王沥川，于今日此时，关帝面前，结成兄弟。从此之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皇天后土，实鑒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车开了不到十分锺，关庙就到了。我和沥川一起下车。
他点头：“对。”
“笑话！当然了！关爷爷是什么人？关爷爷是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我在他老人家面前撒谎，不怕天打雷轰啊？”我用力拍了拍沥川的肩膀：“沥川，你们瑞士人一向也挺豪爽，你爽快点，别给你们的文化抹黑，好不好？”
我从洗手间出来，在门口碰见了沥川。
他的行动在转门中果然有些迟缓。不过，他很快就出来了，我也很快跟了出来。
他喝下一口酒，笑：“你晓得，有一本书里说过，恋爱中的人分成两类。一种是『抒情型』，这种人在恋人中只寻求一个理想身影，哪怕次次碰壁，也百折不回。一种是『叙事型』，喜欢芸芸众生的种种色相。萌萌属于后者，我已经被她叙事过一回了。你呢？是抒情的，还是叙事的？”
“一般，工作关系。”
沥川皱眉，好像我是个外星人。
他摇头：“不明白。”
他看着我，神态很有些吃惊：“你？——让我回瑞士？”
“刚打完球回来，顺便来接你。这位想必是大名鼎鼎的王沥川先生。”他伸出手，和沥川握了握，很热情，很老练。
为了双手接这张名片，沥川放下行李，又放下手杖。
“黄金时段电视剧，《中国式离婚》、《不谈爱情》、有时看点武打片，类似周星驰搞笑的那种。”
“杂志呢？”
我对司机说：“劳驾，司机先生，关公庙前停一下。”
他打量我，苦笑：“我就这么没魅力吗？安妮。——我从未在任何女人面前有如此的挫败感。”
“前缘？怎么可能？好马不吃回头草。”
“那你怎么考上的研究生？”
是的，诸位看官，我在重复某个武侠小说的情节。武侠小说我看得太多，究竟本出何处，一时想不出来。我觉得，我和沥川的问题，现代方法解决不了，只能更换成古代情境。所以我选择了这个地方：古庙、古像、古老的线香、古老的香炉。在充满古意的蜡光中，短暂地穿越一把。从古到今，多少人是演着戏来谈爱，而我却是为爱而演戏。想想看吧，我有多累。
“给你发了邮件，不见你回。对我这个上司也太怠慢了吧。”他打开车门，示意我坐进去：“发现没，我换了量新车。”
“不知道，没研究过。”我擦擦嘴，说，“我吃完了。”
这话他说得出自肺腑，我听得心潮澎湃。要知道，不论是恋人是朋友是兄弟，谁对你说这句话，都不容易。
临上车了，他忽然说：
“人生总不能事事花团锦簇。”
“你每天看报纸吗？”
然后，他讲了足足十五分锺的奥迪。各项性能，各项指标，和其它同类车子的比较，我听得索然无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