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犹豫豫之间,沥川已站了起来,向我伸开双臂:“过来,冒失的小丫头。欢迎你来苏黎士。”
果然是沥川的屋子,正门的两侧都有残疾人专用通道。沥川对费恩说了几句话,他开车走了。我拎着行李箱,跟着沥川进了房间。
有四个星期没理我,不知道沥川的气消了没有。我冒然前来,肯定又让他心烦。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哪种礼仪更为合适?
我茫然的看着他,思索,一低头,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放在了他的腿上。汗……狂汗……庐山瀑布汗……真是花癡成习惯了。我连忙抽回手。
沥川太轻了,瘦得也很厉害。不过看上去倒很精神,只是行动远不如健康的时候敏捷,连站起来都很吃力,手腕上还戴着住院病人的塑料手环。
沥川拄着双拐,一面排队一面说:“这个店叫sternengrill,以前我还是高中生的时候就喜欢来吃。我爸说不健康,我就偷偷地吃,一天两个,晚上不肯吃饭。”
“包早餐、有洗澡间。一天最好不要超过两百瑞士法郎。对了,你们这儿的电压是多少伏?”
我有点讪讪的,不好意思说话。心里一个劲儿地后悔不该给沥川打电话,把他从医院里招出来。他的家人若是知道了,不知会怎样埋怨我。
沥川在苏黎士当然有自己的住处。只是,和沥川认识这么久,他很少谈自己的事,也很少提起苏黎士。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从小受到过虐待,留下了心灵的创伤。其实,沥川只是不怎么健谈,和他大哥打电话,也最多一分锺。而且,我父母双亡,他尽量回避此类话题,以免引起我的伤感。
我点点头,又说:“这房子不是你设计的吧?”沥川没有那么张扬,不会在自己姓名的字母上大做文章。
湿漉漉的黑色枝条上花瓣数点。
“室内主要是我哥设计的。卫生间和厨房是我堂兄设计的。二楼是外婆设计的。花园是奶奶设计的,游泳池是爷爷设计的。这个l形是我爸的杰作——他说这样人家容易找到我。”
回家。我的心砰然一动。哪个家?沥川的家吗?
“没有那么长吧……”
对我来说,沥川便是湿漉漉的人群中唯一的光芒。我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心浪如潮、爱恨交加。我们有多少天没见了?八十天了吧!分次分别都那么长,长到足以淡忘了他的容貌,长到所有恨都消失了,所有的伤都愈合了,转眼间又变成了爱。
他接过车票,在手里研究:“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都不知道观光车的车票是这样子的。”
他眼视前方,似笑非笑:“你知道,只是没意识到。”
他忽然掏出手绢捂住嘴,轻轻地咳嗽。
我转头看他,觉得莫名其妙:“我有两大爱好,怎么我自己不知道?”
“现在意识到了?”
“要的。”
“我愿意在医院里陪着你,”我担心地看着他,“你的病没全好,我不要你花精力陪我,会很累的。”
推荐得到了肯定,沥川笑得很得意:“够吗?还要不要?——看来你真是饿坏了。”
“还行,没傻到家。”
“明天肯定回去,单位里有不能耽误的事儿。”
“嗯。”
“吃了一个三明治。”
他带着我走出航站,车就停在路边。一位司机模样的外国人跟我说了一句德语,沥川介绍:“这位是我爷爷的司机费恩。他问你好。”我用英语问候他,显然司机听得懂,向我笑了笑,很腼腆。
“别掉了,明天我还得用它呢。”我把票收回来,放进荷包里,又掏出一张卡片递给他,“我朋友给我介绍了几家旅馆,都离机场挺近的。你帮我参谋参谋,看看哪家好?”
“不用,谢谢。”
“沥川,咱们去哪里?”
顾客挺多,长长的柜台,几个穿白衣服的厨师不停地忙碌。队只排了两分锺就轮到了。沥川给我买了一根烤得发黑的香肠和一块小面包。师傅用纸卷起来递给我。
车内很宽敞,沥川那条唯一的长腿,居然可以伸直。
“谢天谢地。我可以安全打开电脑。”
“饿了没?”
“买好了回程机票,明天下午回北京。”
“没有。我溜出来的。既然你来了,机会难得,总不能让你在医院里陪着我。”
我打量着他,心头隐隐作痛。
见我一言不发,沥川侧身来问我:“在机场里等了这么久,累不累?”
“不可改变了?”
沥川都病成这样了,还这么绅士。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