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组的翻译们,要么带着老公孩子,要么带着男朋友,艾玛带来了一位苏先生,据说谈了有一个月了。艾松吩咐好了服务员,径直就坐在了我的旁边。
他轻笑。
“你觉得呢?”
“我也饿了。”
“好的。”
沥川只能喝稀饭,广氏的那种。我点了一个素食套餐,外加一个土豆汤。
他赶紧把手伸到被子里,发现自己穿着衣服,松了一口气。
“小姐,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服务生非常礼貌地问我。
我脱掉外套,去餐厅找到他的司机,又悄悄向江总解释了一下。司机从后座拿出轮椅,将沥川送到车上。
我喝了一口茶,看见沥川坐在离我有点远的另一桌上。
“行呀。”
“能不能帮个忙?”我递给他五十块钱,“请你替我看着他。如果他不能走路,麻烦你扶他一把。如果事态严重,我得送他去医院。”
“我们是几点锺回来的?”
我在路上给rene打电话,问需不需要送沥川去医院。他说不需要,让我们送他回宾馆。汽车停在了东二环路的港奥中心瑞士酒店,rene已在楼下等着我们了。
“我没读过《红楼梦》。”
看来餐厅里经常有人醉吐,服务生一脸见怪不怪的神情。
“您等着。”
“为世界环境做贡献。”
“八点。”
非常宽敞的德国车,沥川替我开门,让我先坐进去,然后他自己坐了进去,将拐杖交给司机放到后箱。
“我变了很多吗?”
“……”
我是文科生,本来书是我最喜欢聊的话题,以前我和沥川躺在床上,聊起我们共同喜欢的书,《在路上》、《荒原狼》、莎士比亚的悲喜剧……不肯睡觉。唉,卧床太久,硬把一个理工科的沥川熬成一前卫的文艺男青年。
“笑什么?”
艾松默默地观察我,似乎觉察到了我的情绪低落,问我最近想不想去天文台看星星。我说翻译的活儿太多,一时抽不出时间。
做完一切,我把床头的台灯调到最暗,握着他的手,在一点幽光中,默默地凝视着他。沥川睡得更沉了,蹙起的眉头舒展了。他的脸异常平静,带着一丝微笑,好像正在做一个好梦。
“你……一直都在这里吗?”
“你的病根本没好。这里人多,你免疫力低,感染的机会更大。”
我抽了一口凉气:“那他岂不是天天都想吐?天天吃不下饭?”
我闭上眼。虽然这是沥川的余沥。余沥就是余沥,一点也不美。
“我让小薇单独给你订了素菜。”他说,“你又改回吃素了?”
我去拿了矿泉水,蹲到他面前,给他倒了一小杯。他从怀里掏出止吐的药片,努力吞了一口水,还没吞完就“哇”地连药片一起吐了,我正好站在他面前,就吐了我一身,幸好没溅到我的脸上。
我陪着沥川慢慢地走到大门口,司机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了。
“不是。”
“我来问吧,小姐们请坐。跑腿的事儿让男生去干吧。”艾松彬彬有礼地替我们张罗。
“哎,有点后悔,早知道有鲍鱼吃,我晚几个月再改素食也好呀。”我笑着说。
我想起了以前他每天早上吃的那种白色的药丸:“是那个增强骨质的药吗?”
“alex每天都要吃一种药,那药对胃刺激挺大,所以老想吐。此外,他还很容易疲劳,动不动就犯困。”
“你最喜欢看的书是什么?”他问。
看见我,没说话。径直坐在我身边的沙发上。
我望着他笑,不说话。他发现内衣已经换过了,窘着脸说:“你趁虚而入啊。”
我一直守在洗手间的门外,想起在苏黎士的那天我们去kunststuben吃饭,吃到一半他也去了洗手间,很长时间。回来之后,再也不动刀叉了。估计那时他就在吐,只是不肯让我知道。
我们一起把昏睡的沥川送回卧室。rene帮他换上睡衣。沥川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一直以为,这些年你什么都可能变,唯独吃饭的习惯是肯定不会变的。”
“当然也干了点别的事。”我狡黠地笑了笑。
“你想说,”我学着他的语气:“小秋啊,你得moveon。今天那个和你坐在一起的小伙子,我看不错,你和他挺有戏。你们好好发展。”
“《三国演义》你读过吗?”
“沥川,如果你现在身体很健康,什么事也没有。你让我走,我会放手。我已经过了一个五年,难道我过不了另外一个五年吗。可是,你病了。虽然我不知道你得了什么病,只要你还病着,我绝不走,绝不会袖手旁观。因为你对我来说太重要了。你要是不嫌累,那些话你尽管反复地说。总之,我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舔舔嘴唇,微笑:“对我来说,爱,是一种礼物。不是你能给,才表示你有。而是你给了,你就有了。”
我看着他,差点被喉咙里的茄子噎住。人和人怎么能这么不一样呢。
“没有,你一直睡着,睡得挺好。牛奶别喝得太急,小心又吐了。”
“当然,我去问问素菜放在哪里。”
沥川极爱干净,不洗澡就睡觉,对他来说,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何况今天他还吐了两次。我去洗手间换了一条毛巾,解开他的睡衣,轻轻地替他擦身子。他一动不动地躺着,一直蹙着眉,很疲劳,很虚弱,缓缓地呼吸着。有时候,他的手指会忽然抖动几下。有时,抖动的是睫毛,好象要醒过来的样子,终究力气不济,双眼沉沉地闭了回去。他的小腿一直是冷的,我用热毛巾敷了很久才热起来。
他回过头来看我:“不,你什么也没变。我多么希望你能变一点。”
我急忙说:“那我劝他吧。”
他看着我,忽然歎了一口气:“不用劝了。安妮。沥川不打算回瑞士了。他说,他喜欢北京,会永远留在这里。”
“卫生间里还有别的人吗?”我又问。
我告诉了他沥川的相貌特征。他推门进去,很快就出来了:“那位先生可能是喝多了,吐得很厉害呢。我问他要不要帮忙,他说不要。”
“我现在病成这样子,你也看见了。不是我不要你,我实在没办法。”
入座之前我去过一次洗手间。一流的食府,洗手间也是一流的,大理石的台面,摆着鲜花,香烛幽幽,一尘不染。有残疾人专用的卫生间和更衣室。
我们坐电梯出门,找了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
我们都饿了,各自吃了十分锺,不说话。
“没。现在肚子正饿着呢。”
小姐们笑得花枝乱颤,我则心不在焉,意兴阑珊。
“现在半夜三点。你干坐了七个小时?”
“我怕你还吐,在这里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