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一下头,走到门口,按住电动门,悄然离去。
“i’m……terriblysorry!sir!(译:非常对不起,先生!)”仓皇中,我说了一句英文。
“doublecreamonesugar.(译:两份奶一份糖)”
“我也是。英文系二年级。你呢?”
“他一向要skinnylatte(译:脱脂拿铁)。不过,如果你看见他来,不要主动上去打招呼,让小叶招待他。小叶是这里的老员工,这是她的特权。呵呵。”
“他喜欢vanilla(译:香草味)。”
我回头看桌子,桌上留下了五十块钱。小童毫不犹豫地拿走了。
那是一张只有在时尚杂志的香水广告上才可能看见的脸,充满青春,恍若神人。我一阵发呆,忘了呼吸。突然觉得,北京其实是座美丽的城市。恍惚间,我的手轻轻一抖,一股滚烫的咖啡蕩了出来,洒在我的手指上。我天生怕烫,手抖得更加厉害,杯子失手而落,只听得“当”的一声,咖啡杯先掉在桌子上,溅了他一身,然后滚到地上,洒了一地。
“嗯,好贵。”
时至九点,顾客渐渐减少。穿西装的青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好像把这里当作了他的办公室。
其实,叶静纹打动我的正是她那双充满白日梦的眼睛。我一看见她,就想起了琼瑶小说里的人物。一双癡癡的,随时準备感动的大眼。薄薄的,等待折磨的嘴唇。披肩长髮,别一只珍珠髮卡。淡淡的口红,淡淡的香水,连姿态也是淡淡的,好像随时可以从这里消失一样。我进来已工作了两个小时,她只和我说了一声“hi”。
我不禁陶醉了。他的口音与我听到的“疯狂英语”相差无几。
“北七区?离校门最远。吃羊肉串和清真牛肉面会比较麻烦。买了课本了?”
我换上了工作服。那个叫叶静纹的女孩在一旁心不在焉地斜睨着窗外。个子窈窕,长得极像《过把瘾就死》里面的那个女主角。小童说她是南京,她父母都是大学老师,吃穿不愁,到这里来不过是练口语。我觉得很奇怪,她不是中文系的吗?要那么好的英文干什么。小童说,她是从一个竞争激烈的高中考进来的。原来打算考北大,没想一试不利,只考到m大。既然进了大学,就该休息休息了。可是她考试考惯了,歇不下来。于是,考完四级考六级,考完六级考托福,考完托福考gre。考完gre才发现自己学的是中文系,申请学校难,签证更难。便来这里来打工。一是练口语,二是看看可不可以认识一个外国人,替她担保。但老板不许员工与顾客聊天,她一直也没找着机会。所以,“她看上去总是很忧伤,很失落。唉。”
第一次上班就出了这样的错,我十分惭愧,只好对小童频频道歉。
我正想说话,小叶已经沖到了我的身边:“先生,真对不起,您没烫伤吧?”
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这里有很多说英文的机会。不过,老板不赞成我们和客人聊天。除非人不多,客人又愿意聊,你才可以陪着说几句。但不能耽误工作。”
咖啡馆并不太大,很安静,只有喁喁的人声。里面的服务生穿清一色的黑色t恤,无论男女,都套着一条墨绿色的围裙。一个叫童越的男生接待了我。他看上去和我年纪相当,个子不高,明朗的笑容,样子很随和。
我愣了一下,道:“谢谢先生的好意。咖啡的确是我打翻的。下次……一定注意。”
“不要紧,你不是第一个将咖啡洒到他身上的人。放心吧,我们不会告诉老板的。只是,下次见到美男一定要镇定。”然后他俯耳过来,半开玩笑:“一句忠告,听不听在你:千万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他从不多看女孩子一眼。”
“为什么?这里不是人人都排队买咖啡吗?”
“要是早点碰到我就好了。我有旧课本,一模一样的,我又不爱学习,所以基本上是新的,全可以送给你。”
咖啡馆的工作并不难,第一步是熟悉各种咖啡机的用法,然后就是背menu,也就是各种饮料的配方。他说menu上的饮料虽然多,但顾客们常喝的就只有几种,很简单,一天绝对可以全部学会。此外就是咖啡杯的大小称呼与一般咖啡店不同,不叫大、中、小,而称venti、grande、tall。
收银很简单,我对电子原本很有兴趣,一下子就学会了。
我低头看见咖啡仍不停地沿着他的裤腿往下滴。小童不悦地看了我一眼,拿来一张黄色的防滑告示板,立在桌边。
郁闷。想起我早上花的一百四十块钱,那叫一个心疼。
咖啡很快就做好了。我端着咖啡走到窗边。不想打扰他,我打算悄悄地把咖啡放到桌上就离开。他却已经觉察了,抬起头来看我。
到了汽车站我才真正体会到林青不要这分工作的原因。下午五点是高峰时间,说是六点锺上班,如果五点半才来乘车,就会迟到。
等了二十五分锺,终于挤上了公汽。汽车慢腾腾地向前开,一路红灯不断。我发现车里站着的人全是一副狼狈相,有坐位的人也显得疲惫不堪。透过车窗,我第一次认真打量北京。其实我每天都看新闻联播,自己以为对北京很熟悉。可是,等我真正到了这里才发现,每一个街道都如此陌生。陌生的大楼,陌生的行人,陌生的广告,陌生的车辆,陌生的标记,每一样事物都那么陌生,悄无声息地向着陌生的方向行进。
“这里常有人给小费吗?”我问。
“不是。他的车停在残障车位。宝马suv。”
“也许只是暂时的伤。”我说。
他合上笔记本,将它装入一个手提包,然后拿出手杖站了起来。
正说着,小叶不知什么时候闪过来,小声道:“不是vanilla,今天是hotcoffee,venti(译:大号热咖啡)。”说罢,闪回收银台:“小童,帮我收钱,他说他还要一杯咖啡。”
其实他走得并不慢,只是步态有些僵硬。
他礼貌地伸出手:“你好,谢……小秋,是吗?我是夜班经理,人们都叫我小童。”
“绝对有钱。”他补上一句。
收银台前站了不少人,她走不开,显然,又不愿意错过给临窗青年端咖啡的机会。一脸求救的神色。
小童坏笑:“今天你表现太坏,我让小谢端咖啡。别生气,小费还是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