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了一会儿,老黄的大儿子问我:“为什么禁卫军会那么说呢?”
“嗯,罗马帝国的最高元首叫什么,你知道吗?”
“皇帝?”
“可以这么说。但在当时,人们更常用‘奥古都斯’这个称呼。”我尽量使用简单的词语,“奥古都斯一般由元老院推选,而禁卫军就是为了保护奥古都斯才存在的。不过,在罗马帝国后期,这个制度运转得不怎么样,因为元老院没有拳头,而奥古都斯的拳头又不够硬。
“最夸张的时候,元老院一年推选出了四个奥古都斯,但都被杀死了。这样的情况下,你说禁卫军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是‘陛下’呢?”
“那谁是陛下呢?”他问了个超出我预期的问题。
我带着孩子们到旁边坐下,想了想,说:“应该是戴克里先吧。他以前是禁卫军的头头,后来看不惯奥古都斯成天换来换去的,干脆自己做了这个‘陛下’。而且他最早是个平民,他爸爸以前是奴隶。”
“哇喔。”
“那他很厉害了?”
“很厉害。”我点点头,“在他以后,下一任奥古都斯是谁,决定的人就从元老院变成了现任的奥古都斯。”
“他选了谁?”
“他选了好几个人。这些人后来谁也不肯听谁的,其中有一家拳头最硬,成了拜占庭帝国。”
“噢!”老大的小儿子站起来,“今天妈妈打的那个国家!”
“你说得已经很接近完美了!”我有点佩服自己能把“八竿子打不着”形容为“很接近完美”,但现在毕竟不是自我吹捧的时候,我继续道,“嗯,我在想,今天你们在游戏里看到的那个交战中的国家应该是神圣罗马帝国。拜占庭在更右边,要跑很多个单位才能看见。”
“拜占庭不是罗马吗?”
开始了,我备考sat世界历史时的噩梦。
我说:“如果‘罗马’是指我们刚刚说的那个罗马的话,拜占庭比较像——比较像它的一只手。”
“神圣罗马帝国是它的一只脚?”
“神圣罗马帝国是用它的脚做成的猪肉香肠。”我说。
几个男孩儿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我吸了口气:“因为德国有很多猪肉香肠。”
继我之后,卡佳彻底将话题带偏:“你去过德国?”
“我在那里上过一年学。”
“但这和德国有什么关系?”老黄的小儿子还不肯放过我。
“你知道罗马在哪儿吗?”我看着他。
这个问题对于刚上幼儿园的孩子来说还是太难了,他求助地望向他的哥哥。
老黄的大儿子非常自信地说:“在意大利。”
不愧是黄修文的儿子,解题新思路。
最后还是老大将我从孩子堆里解救出来。食物已经提前分装到了盘子里,我分到了一些鸡和洋葱,还有少量的韭菜——韭菜是老黄他们带过来的,算是这顿烧烤里我得到的唯一安慰。
当然,我不至于去问为什么没有牛肉。他们不吃牛肉这点我还是知道的。
“你开了个坏的头。”老大的妻子说,“接下来我们都要为罗马帝国的历史普及做准备了。”
我笑起来:“孩子们感兴趣会自己去查的。”
“你就是因此积攒了那么多蹩脚的隐喻吗?”老黄把韭菜咽下去,“因为感兴趣?”
“我的比喻都很好。”我根本不搭理他,望着嫂子道,“我的同胞可以证明。”
“姚的汉语比喻比英语的要好得多。”她也不知道是在帮我还是在忙老黄,“但总体而言都很贴切,只是有的需要多想一会儿。”
老黄明显不服气,放下了他的盘子,抄着手朝我努努下巴:“你说,你怎么说刚才那个猪肉香肠?”
“什么意思?”我微微皱眉,“让我多想几个比方吗?”
“是啊。你可以试着用华裔听得懂的比喻,也可以试着讲印度裔能轻松理解的。”老黄摇着头,“这不是你最擅长的事。”
“我擅长所有事。”我又强调了一遍,“所有事。”
老大和孩子们的神情竟然差不多,望着我,眼神……很别扭。
像在观看吉娃娃。
吉娃娃已经累了,现在在阴凉处趴着吐舌头。我张口就说:“罗马帝国是明,拜占庭有点像南明,神圣罗马帝国则是自称继承了明朝大统的‘太平王国’——这个是虚构的,历史上不是这样。”
嫂子抬了抬眉毛:“很精准。”
“什么是太平王国?”老黄问。
我不知道“天国”怎么翻译好,就用了“王国”,倒也无伤大雅。我只说:“是我编的。东南亚的我想不到,能跳过吗?”
老黄耸了耸肩。
老大见我看过去,微微笑道:“《吠陀》故事,我想你未必知道,但如果是十三世纪以后的印度历史典故的话,恕我不一定能听明白。”
他和妻子都出生在新加坡,老大本人甚至从没去过印度。
这倒有点儿麻烦,在那之前,印度本土的文字记载相当有限。我原本对那里就不了解,莫卧儿帝国的历史还是这个月突击学习的。
想了两秒没结果,我干脆偷了个懒,说:“假设罗马帝国是英国,并且,亨利八世治下的爱尔兰王国被理解成它的一部分,那么北爱尔兰就是拜占庭,神圣罗马帝国有点像现在的爱尔兰共和国。”
当然了,这是站在英国的视角来看。站在爱尔兰那边,比喻得整个颠倒一下。
老大微微点头:“很便于理解。”
“便于理解吗?”老黄望过去。看得出来他对这两个比方都不满意。
我问:“猪肉香肠对你而言不具有说服力吗?”
老黄顿了顿,吸了口气:“好吧。”
他可能是对自己被降到了与孩子们相同的水平,感到不太适应,却又无话可说。
老大喝了口啤酒:“其实说真的,修文——姚能跟各种背景的人谈论历史话题是她很大的一个优势。对建立亲近感来说,相同的文化基础非常关键。有的人会说印度裔不管在哪儿都喜欢抱团,再看看新加坡的公职人员种族比例,华裔也不寻常地占比极高,不是吗?其实这些和文化都很有关系。有意识或潜意识,人总是喜欢亲近与自己有话题的人的。”
“谢谢。”我小声说,“我在这方面做过功课。”
老黄也点点头:“姚很厉害。”
“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觉得可以考虑学一下普通话。”老大扫过我,看向老黄,“这对技术性工作能起到很大帮助,并且,对于技术以外的工作来说,普通话也是非常重要的。在这方面你有天然的条件,要试着把握。”
老黄若有所思,仍微微点头,说:“很有启发性。我会考虑的,谢谢你。”
老大转而对我道:“不多的几次私下接触中,桑妮亚也给我留下了和你很近似的印象。当然,你更主动,更锋利,这和你们的位置也有关系。”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位置”,我脸颊有点发烫。也许是正午的阳光太烈了。
他又分析了几句潘德小姐的办事风格:“……我相信你们间的交谈,会让双方都感觉到棋逢对手。对她保持警惕永远不会错。”
我克制着给了反应:“她确实见多识广,甚至在很多深层次的人文话题上,我们都能互有往来。”
老大哑然:“当然了,她是‘潘德’啊。”
他妻子闻言就笑起来。我直觉是个什么印地语笑话,不过老黄他们也没听明白,我倒不需要在此不懂装懂。
“印度人的姓氏,一听就知道家里是做什么的,这个你知道吗?”老大耐心为我们做着解释,“比如我,我的姓的意思是‘驾驶战车的人’。”
我点点头,传统的印度姓氏与种姓制度有直接的关系。当然,这是个敏感话题,印度裔之间自己都不怎么聊,就更别说是同外国人了。
“‘潘德’从梵语翻译过来的意思是‘学者’,精通四种《吠陀经》的人。”老大道,“所以基本上你可以默认她知道所有事情。”
我犹豫了一下,试探着说:“但鲁德拉,你似乎没有当战斗员的经验?”
他胡子动了动,笑起来:“但我的爷爷有。到我父亲为止,我们家的人几乎都在相关的行业当中谋生。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不明白。
那是梵语啊。梵语不是几乎消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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