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两人各都若有所思,秦王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点了点头。
接下来,又是一连串的问题。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他才挥手道:“你等出去吧。”
待到两个孩子离开,秦王合上书房门,看向了文先生:“委实对先生讲,我不满意。”
“观儿的决断,全然不像是学过文略的样子,一切都由着性子,不在乎手段,而且太过刻薄毒辣。委实讲,我想不明白,他怎么被养成这个性格?他母亲当年难产而死,莫非就连乳娘照看,也弥补不了么?”
“之前他打死侍女,我也重重责罚,收敛了些,但要改正,还是难之又难。”
“小王爷也不是不学,也读些史书,只是他之理解,有时的确偏激了些。”
文先生闻言,心中一惊,背后已经止不住的有些发汗了:“毕竟小王爷从小养尊处优,不能理解王爷之苦楚,只知锦衣玉食,自然不愿失却,周围人又多有吹捧,如果没有林公子相较,可能更为乖戾。我日后一定多加引导,一定多加引导。”
“希望如此。”
秦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至于林贤侄,他心有时太善太软,又总是向着那些泥腿子,心中对王权也不甚重之,这也不好。岂能将离地落于伪帝之手?”
“王爷说得不错。”
听得秦王话中的责备之意终于淡去,文先生连连点头:“不过这也未必不是好事,至少他若能感恩于王爷,日后便绝无可能鸠占鹊巢。”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秀才手里没兵,哪怕鸠占鹊巢,又能如何?只要观儿还姓秦,在他倒行逆施到无以复加之前,这离地这王府,就还只认他一人。只是他俩个现在,都看不出什么苗头,当年先王培养我,也是在这个年纪,就已经开始的事情,但是观儿又实在有些缺陷太大,不然我也不会想着找个外人辅佐……”
他沉吟良久,叹了口气:“罢了,三五十年之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日后再议吧……”
……
林离所居的小院中。
“你那第一个答案,必然是错了。”
甘罗毫不客气地道:“哪怕是有一分一毫动摇边关的风险,这秦王都不可能同意。”
“至于那海边百姓如何,一来确实如秦观所说,五百倭寇,哪怕放手给他们劫掠,能带的东西也无比有限,是田能带走,还是房能带走,还是牲口能全带走?”
“二来在他眼中,所谓境内子民,只不过是一个再抽象也不过的概念,他不在乎谁的财产真的多了少了,他只在乎那一纸报告,是如何全境平安,是如何财富增长,如此而已。”
“三来你只看到有百姓流离失所,损失财帛,遭受伤亡,却不见若是他们口中那皇帝入关,该有多么大的动荡?”
“抛开仇恨不谈,那他为何不能干脆就把离地彻底交给皇帝,自己当个什么安乐公了?”
林离忽地道。
“你这叫什么想法!”
甘罗听到林离这回答都不禁愣了下:“那要是那皇帝换成大和国的倭皇,你投降不投降?开关不开关?”
“这……”
林离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垂下了头。
“你要看一局,而不能只看一处,不唯军略,习武也是如此。”甘罗道:“你若是只看一点,就容易落入他人的圈套,看似是伤到了对手,但结果却会被以伤换胜,换死。”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这句话,你是知道的,但是显然,你没有把他落到实处去。”
“我晓得了。”
林离叹了口气。
秋去春来,一晃又是半年过去。
正是开春时节。
一日。
就在林离在屋内小憩时,忽然被侍女的声音叫醒。
“林公子,王爷让我来问,说都统大人抓到了一批倭人,问您有兴趣去看一看么?”
“倭人?”
林离一下子睡意全无。
对于倭人,他是只闻其名,不见其面,哪怕闻的只是对方的恶名,也让他好奇不已,就好像是见识妖兽,恶虎一样。
他一骨碌爬起来,打开房门:“什么时候?”
“您要去的话,稍后马车就赶到院前。”
林离点点头,干脆等也不等,直接到了院外。
没过多久,马车便到了面前,里面车帘拉开,便是秦王与秦观。
秦观看到林离,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按捺下去,林离也只当没看见,坐进车厢。
马车颠簸几个时辰之后,便逐渐停了下来。
拉开窗帘,就能看见木头土石建立起来的营墙,以及一顶顶的帐篷,布散出去的营地。
“王爷!”
赵都统的声音,已经从外面响了起来:“候你多时了,咦,这怎么还带着二位贤侄过来?”
他看到从里面出来的林离和秦观,不由得惊讶道。
“让他们过来长长见识嘛!”
秦王笑了笑:“我上一次直接见到倭人,都是三年之前。而且你不是说,这一次抓到的,还是倭人的精兵,准备给麾下的将士练练手?”
“不错,倭人的士兵,确有他们的独到之处。”
赵都统一面在前面引着,道:“这些倭人,被我们抓来几天之后,就只给他们一些饮食,关在木头笼子里,就这样,他们还差点跑出去一次,那些什么缩骨术,什么发力法门,都古怪得很。”
说话之间,林离便已经看到,前面几个不过三尺来高的木头笼子里面,缩着几个人形。
“此乃倭人剑士,哦,他们自称武士来着的。”
赵都统在一旁道:“这些倭人武士,虽然筋骨不见得有多强,但是却各个颇精于技。”
“于是我便想着,要留这些人来给我的兵练练手。不过他们倒是刚烈得很,有几个居然当场就自杀了,最后就剩下这么几个武士。”
“这些倭人,分明长得也不是什么凶残之极的魔鬼,为何做的事情,比一些盗匪还过分?”
林离走近了些蹲下身来,看着木牢里的倭人。
这木牢里的,是一个穿着宽褂子般蓝色服饰的男人,踩着木屐,被困在木牢之中,虽然身形有些消瘦,但眼睛还是颇为有神,看到林离靠近了来,猛地抬起了头,目光之中露出了赤裸裸的凶残之色。
只不过林离一年以来日日冥想精神,却不至于被这一点目光所摄。
“天知道。”
赵都统摇头:“所谓大和国,也不过是一群蛮子,沐猴而冠罢了,能有什么文明可言?就连这褂子的做法,也是许多年前,据说大和国曾经来中州大地上,学走的样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