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答案?!”
林离差点脱口而出。
他瞥向秦观的目光,也是变了又变。
他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对方居然会说出这样的一番话来。
“文先生以为如何?”
秦王淡淡地道。
“想必王爷已有高见,小臣不敢献丑。”
“但说无妨。”
“那小臣以为。”文先生清了清嗓子:“边境不动,而这一千可用之兵,也不必与敌交锋。”
“那要如何?”
“发布号令,使沿岸百姓携带干粮细软暂时撤出,只留空地,任敌人洗劫些辎重,保全金银便是。”
“此言得之。”秦王满意地点了点头:“边关,自然不能放弃,但是,自然也不可能任由外人残杀离地子民,那叫什么话?传了出去,叫我们声望何在?要将那些人弃之不顾,那是唯有到了最后一步,才能用的手段。”
“记住了么?”
他转头看向了两个孩子。
“记住了。”
秦观和林离虽然神色各有不同,但还是都恭恭敬敬地答道。
“记住就好。”
秦王微微点头。
“军略之事,便只此一件,军国之事对你等来说,还太过耗费脑力,观得全局,何其难也。”秦王吩咐了一声:“找三张凳子来。我再问你等几个刑诉断狱之事,你等只管简单说说。”
“第一个,是半年之前,我曾亲断过的一个案子。”
闻言,两人立马聚精会神,聆听起来。
“半年之前,有这样一件事情:一家农奴,因为受主人家欺压不断,导致活无可活,忍无可忍,半夜潜入主人房中,把主人给杀死在床上,未杀其亲眷。”
“依典律而言,此奴当斩,其妻儿也当斩,为奴而伤主者,上下三代当刑。但此奴不服,又有许多民众哀求发声,说那主人家平时就凶恶,声名狼藉,都是咎由自取,于是地方官员不敢轻断,交我审理。”
“你们以为,当如何?”
“不斩则不足以明典!”
秦观犹豫都没犹豫一下:“若是不斩这恶奴,还得了?现在固然不比五百年前,但是那奴主买奴,自然是连命也买了才是。”
“若是不杀,岂不是反了天了?”
“你说说看?”
秦王不置可否,只是看向林离。
“我以为不是,杀不得。”
林离皱着眉,总觉得似乎有哪儿不对,却又说不出来。
他刚一开口,就觉得秦王似乎是不太满意,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哪怕奴也是人,也要求活,被逼到绝路,无力反抗还好说,若是有能力反抗,如何不跳脚?兔子急了尚且咬人。”
“若是让人知道横竖都是死,没有半分幸理,那待如何?总得给农奴一条活路吧?”
“那不就更是反了么!”
秦观立即反驳道:“要是人人都知,只要号称活不下去,就可以杀主人而不死,那一下子该有多少人去杀主?”
“照你这么说,一定是有许多恶主如同此人一样,把农奴逼到活不下去了?”
“活不活得下去,还不都是一张嘴的事情?这些恶奴串通,反噬其主,谁又能说得明白?若是开了这个先例,简直倒反天罡!”
“好了!”
秦王淡淡说了句,单手虚压,令两个孩子逐渐安静了下来,都纷纷看向他,等待着他的评审。
“法理与人情,不能两全,却也不能全然枉顾人情而只尊法理,更不可枉顾法理而唯顺民意。”秦王缓缓道:“此奴自当受诛,毫无疑问,但是其亲眷可活,拆入不同家中,然后再做法条以约之,若奴实无过错,而主恶多欺,至断无活路,也可向官府求救。”
“哪怕是奴,也的确是人,这话不假。物伤其类,而且终究是壮年男子,若是随意被杀,也不利于民生。”
“你们且再听我一个。”
“一日,赵都统麾下一亲兵下乡闲逛时,与一老农因买瓜争执,失手之下,将老农打死,乡民激愤,告到官府上来,然而官府碍于赵都统面上,不敢处斩,又送到我案上来。”
“你们说,你们若是我,要如何做?”
“赵都统如何说?”
秦观立即问道。
“赵都统说全由我来决断,他绝无二言。”
“离儿,你先说。”
秦王淡淡地说了句。
“我以为……当斩。”
林离沉吟了一下,还是道:“赵都统的意思,我自然明白,说是绝无二言,其实斩了他的亲兵,他多多少少,会有心生间隙。”
“但是此獠凶恶太过,若是不斩,如何平民愤?民众本就势弱,若是官府都不能为他们主持公道,他们又能往何处伸冤?”
“若是民愤太过,恐怕不美。”
“观儿,你以为如何?”
“我以为。”秦观猛地道:“就应该把亲兵发还回给赵都统,至于所有闹事民众,全部压回去,在籍贯上记上一笔。”
“谁闹得最凶,直接下大牢,充军,或者干脆就杀头,杀一儆百,军中也不缺这么一个刁民!”
话语之间,净是煞气。
秦王听得这个答案,也不由得皱了皱眉:“如此也太过不美,易生民变。”
“若是我来做,我就找一身段相近之死囚,脸上打成青紫肿胀难辨,推出去砍了,这样既可以服众,也可以卖赵都统面子。”
“还能这样……”
听到这个回答,两人的反应如出一辙,但是原因,却各不相同。
林离所想,乃是如此放过凶人,是否会令其更为肆无忌惮。
固然上一件事和这一件,都是如何处置这种杀人凶手,但是双方背景不同,他的决断,就全然不同。
而秦观所想,则是能否借着这种机会,扫除自己看不顺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