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物想要对世界产生认识，必然要经过感觉，经过传递，经过现象的转折，时空的变化，才能够得到信息，然后以自身所能理解的方式，得到一个结论。
这个结论本身，就绝无可能是象征着事物存在本身的原因，构成的真正知识。
而一旦这种结论经验发生传播，所得到的结果，就必然在传播之中，发生二次扭曲。
对于凡人的语言系统而言，“能指”和“所指”绝无可能同一，自身所想要表达的，和自身真正表达的，必然会存在偏差，无论多少，无论比率。
而经过他者的理解，这种误解，便会愈发深刻。
所以直至最后，凡物所能得到的，不过是有价值的错误，而绝无可能是真理。
但超凡者，修行者则不同。
他们可以直接以非语言的思维形式，洞悉事物构成的架构本身，以及决定这种架构的规则，直至上溯第一因。
他们同样可以通过精神交流，跨越匮乏而永远无可能以符号穷尽一切的语言系统，来越过表述的局限，保证信息传递不会产生曲解。
“所谓的三界合一，大约就是，将受限于认知工具的不可知论破除，让自身的认知和真实的世界完全相符吧。”
林离的心中，默默地总结了一下。
“明白就好。”
菩提道：“而悟虚到了最后，就是从地界内求人界，又从人界返回天界，让三界认知逐渐融洽的过程。这个融合的过程，体现在修为上面，就是金仙的不朽元神，不光存在于物质世界，还存在于认知世界，法则之界，心灵之界……无数世界，自然无法被轻易消灭。”
“而若是这三者完全合一，在某一个领域，足以触及到宇宙大千的本质，那便足以跳脱宇宙樊笼，无所谓心物之别，支配宇宙大道，神合根源，便是合道。”
“从真仙最后一变的悟虚开始，所有的修行，本质上都是这个过程的衍生和辅助。”
“所谓现象，可真可假，但是说到最后，也只是假物，本质不过是宇宙驱使万物，显化出来的虚空幻境，红尘万丈，颠倒迷离而已，加上永恒不变的无穷世界，两者相辅相成，方才构成了宇宙樊笼。”
“任意一者被破除，宇宙樊笼也就不其为樊笼，这也就是合道能够跳脱出宇宙，却仍然没有能力探索其中一切时空，一切世界的根本，他们破除的，本质上就是现象衍生的虚空幻境，而大罗者，则是在此基础上，破除了永恒不变的时间，缔造的可能性囚笼，最后身证无限，自比宇宙。”
“当然，真正要说起来，炼虚合道的定义，其实不光是合道境，也包括大罗境，乃至于天道境，本质上，也只不过是合的道不同罢了，实际上真要论起来，我们却是都走在合道的道路上。”
“原来如此……”
“所以，你若是走到悟虚那一步，就应当知道，自己到底应该参悟什么，领会什么。你现在体内有大道碎片融化，本身就更为近道，早做参悟准备，相较他人，也更有优势。”
菩提道祖道：“其他细枝末节的东西，我已经都让甘罗安排好了，你在轮回之中，也应当都修过了。”
“你可还有什么疑惑？”
“我的确是真有一个疑惑。”
林离毫不犹豫地道：“哪怕修为低微如我，也知精神交流，其实效率更胜言语千百万倍。”
“为何我等除非真正涉及知识传授，否则都不用精神交流，而是拘泥于言语音声，乃至于哪怕是不需要凡物来维系生命，也钟情于一些凡间饮食玩物？”
“你可感受过，对自身力量控制不足，于是看见世间万物，都归本真？看人不是人，而是许多肉块，无数细胞微尘，看物不是物，而是盘根错节，种种组织器官？”
菩提轻叹了声。
“未曾，但是我却听说过。”
“如果我看得不错，你应当是在人族之中，与人族一同生活的。”
菩提道祖道：“你说，人仙和普通人族，乃至于真仙，金仙，和普通人族相较，是不是同一个种族？”
“那自然是……不，也不见得。”
林离的答案，几乎是脱口而出。
但是下一刻，他便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所在。
“你自己也能明白。以凡人的观念来看，你既无血肉，也无短寿薄命之苦，可以服气辟谷，出入青冥，和他们相比，哪里算得一种种族？”
“用那什么基因的话来说，哪怕一根香蕉，都和某些科技宇宙的人族有百分之八十的基因相似率，随便一只猿猴，都有九十多些。”
“可一个金仙和凡人，那都不是相似度多少的问题，而是他根本谈不上有什么细胞，有什么基因，完完全全就是两个生命形态。哪怕是生命因子，他们也可以改变，所谓生命因子，所谓种族，也就是生命灵性架构的不同变化，这一点，娲尊更是清楚无比。”
“固然不是随便一个金仙都可以变为真龙凤凰，但他们也可以耗费时光研究，把自己的生命因子，优化得远超人类的范畴。”
“你说，整个三十三天，无量世界的人族，为何都要认可自己是人族？”
“他们又何必认为，凡人与自己，是一个种族，而不是自己为仙族，为道族？”
“这……”
林离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相似的观点，青年也早就跟他说过。
至少以地球人类的视角来看，人之所以为人，和人的一切要素都脱不开干系。
人的情感，伦理，文化等一切，都建立在人类生命的脆弱和短暂之上。
两百年，不足以让整个社会的意识形态天翻地覆，却已经逐渐有了割裂的苗头。
那对于更为悠久，早已适应了一位超凡者坐看百代凡人更替的文明，又该如何处理？
“那就是自我认识啊。”
菩提道祖摇头道：“他们唯有以为自己是人，自己才是人。”
“他们已经无法在生命上与寻常人族找到任何的共同点，如果不以这样的行为，保留自己从人族脱胎的记忆，比如他们曾经钟情或习以为常的凡物，比如说和凡人同样的某些举止，长此以往，他们恐怕自己都会遗忘掉自己的出身记忆，作为凡人的短暂记忆，轻易就会被漫长的修道岁月所覆盖。”
“境界与境界的差距，完全可以说是两个物种。如果真是如此，你以为，世间又会是什么模样？况且……”
“若是舍去了这一切自身经历的象征，所谓的锚点，哪怕是拥有真性，哪怕是化其为道，哪怕是证得大罗果位，也有化道之风险，一旦化道，永恒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