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都和我说过一样的话。”
萨弗勒斯并没有在意林离的反应。
似乎两人此刻,并不是针锋相对,而是他在说着自己的寂寥,而恰好有一个听众,仅此而已。
“可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是人呢?是因为我们最初的时候就是人,所以就要铭记人这个起源么?”
“如果是这样,那进化,便没有必要存在。人类从猿猴进化而来,从树上走下,从非洲走到世界,用了无比漫长的岁月,正是为了摆脱原本的原始形态,摆脱那些痛苦。”
“我们为什么热衷于修行,为什么在历史上,有无数的伟人,都追求长生?又为什么要发展科技,来代替人力?”
“因为先人无力去弥补自己的弱小,却又不愿意在痛苦与疲累之中徘徊,所以才有了工具,才有了科技,假于外物。”
“因为众生不满足于自己的短寿,恐惧于自己的消亡,所以才要追逐长生,哪怕只是一场泡影幻梦一个骗局,所以才要修行,哪怕不能永生,也要延续自己的生命。”
“你们口口声声说着人要为人,可人子何曾想过永远为人?”
“为什么,众生不可以人人神圣?我和众生的心识相合,他们就是我,而我也就是他们,以万为一,以一为万……众生与我共不朽,同力量,并永福,一切遗憾,一切愿望,都得在我身实现……”
“代价,不过是我一人的失却而已。我愿意为众生背负所有痛苦,所有的诅咒与罪孽,成为一切伟大之基石。”
“从此任何人都不必乞求他人,祈求神灵,只需要向自己寻求他们所希冀的一切,而非寄希望于神明的好恶。”
萨弗勒斯张开了双手。
他的背后,一片十字架虚影浮现而出,和他的身影合而为一,无比神圣的气息,便自他的身上散发而出。
仿佛他当真是那拯救世界,拯救众生的圣子,救世主。
“你既已不是你,那,众生又可还是众生?”
林离听到这里,终于问了一句。
萨弗勒斯闻言,骤然一怔。
“你说众生可以不为人,你也可以不为你,那众生可以为何物,归途又在何处?若是这一切都不重要,那为何不干脆归于天地,化于道中,岂不是得返先天自在么?”
林离死死地盯着他。
“是啊……”
萨弗勒斯笑了:“人间自有痛苦无限,哪怕是神,也不能全能。只是这世间痛苦过我等之人太多,我愿背负的,不止是人类之痛楚。”
“到了最后,终归是要共同归于大自在的,只是在那之前,当让宇内安宁才是……”
他说话之间,丝丝缕缕的灰白气息,逐渐泛了出来。
那是最为纯正的虚无之气,否定一切存在,让万物坠于比毁灭更为深沉的深渊的力量。
他的存在感,也愈发缥缈,似乎随时都可能从这个世界脱离。
“原来如此……他的心智,已经彻底被偏转了。”
青年长叹一声:“从上古至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强者,不明不白,便遭了此道,哪怕他们原本再有大宏愿,再有大慈悲,都在这感染之下,逐渐将自己的归宿朝向虚无。”
“你已经彻底疯了……既然这样,就由我送你上路吧。”
林离微微点头。
这一点,他同样也看得出来。
“我说过,我们的时光近乎永恒,或者便是永恒……你太执着了,执着于自我,便是痛苦的源泉。就让我来拯救你吧……”
萨弗勒斯也微微摇头。
两人都知道,此刻,言语已然无用。
当道分不出高下的时候,便唯有理可以证之。
理,便是让道存在的根基,也就是力量。
只有能够延续下去的道,才能解释一切。
“太虚蛊,再度启动吧!血脉,气数,命运……一切都是存在,虚无与存在,如影随形……”
萨弗勒斯抬起了一只手,然后,猛地一握。
骤然间,以他为中心,无数的因果丝线,悄然浮现了出来,每一条,都仿佛被迷雾笼罩一般,灰蒙蒙的颜色。
他身上的虚无之意,也随着这一握,愈发浓重。
那是否定与消解一切意义,认为唯有一切皆寂的虚无之态,方才是万物的必然结局的光景,是比黄昏还要深沉的深渊。
无色彩,无言语,无存在。
“究竟是从哪里得到的呢?记不清了。也许是宇外虚空,也许是秘境,也许是某个小位面……”
萨弗勒斯的话语宛若梦呓:“不重要了。归于这片生命之海吧……在虚无之下,一切都会平等的消亡……”
一种空荡荡的感觉,从林离心头骤然升起。
来不及多想,他精神力与法力狂涌而出,黑白二色,也在他的脑后升起,盘旋。
那黑白二色,正是太极,绝对之圆。
太极浮现的瞬间,便将他身体一卷,整个笼罩在内,似乎去到了另一个维度当中,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亦不在中流。
他的目光,骤然脱离了现在,无数的重影,如同流水一般,显现在他的眼中,整个世界,就仿佛画卷一般对他展开。
宇宙,时间,空间,都没有了任何的奥秘,就仿佛他在岸上,在画外,而众生都是水中的鱼儿,画中的人儿。
他能看到一天之前的摩西星,三天之前无数大大小小的星舰,看到诸多恶魔在萨弗勒斯的调遣之下,来到摩西星的过程,看到四大半步合道的行动轨迹……
但,他唯独看不到萨弗勒斯的过去与未来。
太极法身全力催动之下,他的视角,已然进入了合道者的层面,跨越时间和空间,不再是存在于单一的现在节点,而是能看到以立足的现在为起始。
此刻,他伸出手,就可以探向过去,面向的地方,就是未来。
像是布衣青年那种剑术,他无论立足于何时,都对他造不成任何威胁。
而也只有这个状态下,他才看到,除却四尊半步合道以外,整个星系的一切,都消失了。
不是化为尘埃,化为粒子,而是彻彻底底,完完全全的消失,感应不到半分存在。
甚至于本该无处不在的信息,也化为了无。
整个星系,只剩下了一片灰蒙蒙,而他的身躯,更是在一瞬间,被太极所包裹,刹那遁出几十光年。
若非是太极之意守护了他,在这虚无侵染之中,他也凶多吉少。
太极法身,是他的真性,与摩西的本源结合,诞生出来的产物,而摩西的层次,用炼气士的方式来计算,便是大罗之境,大罗金仙。
无论是什么修行道路,在合道之上,更进一步,便必然要踏入无限的领域。
无限的存在,哪怕只是一丝意境,也凌驾于诸般万道之上,哪怕是合道存在,大多也求之不得。
这才让他有了可能,抵御此刻萨弗勒斯的侵袭。
“他催动这股力量,是在燃烧自己的本质,更是在燃烧那些灵魂。”
青年道:“这虚无之力的层次……的确是足够之高,才能与你这一丝无限之力媲美。”
“很棘手啊……要是我这丝残魂再壮大些,就能直接用你的这一丝力量直接干掉他,把这方天地都给重炼,也不算什么。至于现在,就只能你们刀刀见血了。”
而萨弗勒斯隔着星空,凝视着林离,也开口了。
他伸手一抓,四大半步合道便转移到了他所缔造出来的空间之中。
这四人相视之下,也唯有苦笑。
如果刚才不是萨弗勒斯刻意没有攻击他们,他们自己的力量,在这里根本生存不下去。
“绝对之圆,太极法身?”
萨弗勒斯的声音,仿佛不在此世之间,而是在此世之外:“不错不错……我的确是小看了你。第六阶的境界,居然就可以拥有无限者的一缕意境,真正拥有一丝无限之力。”
“只是,你敢继续用下去么?哪怕是无限者在最初,已经拥有了无限的承受力,却也不敢直接包藏无穷大的力量,只能够在微小的领域,划分无穷。”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要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被无限的概念所同化为道,成为一个新的时空,新的可能性,或者干脆便是一座新的完整宇宙。”
“而你,连合道这一步都没完成,就算拥有无限意境,又能如何?无穷大和无穷小,无论是哪一个,你都做不到。”
他语气平静,仿佛真正是一个长辈,正在给林离讲解修行奥妙,前途艰险,无数陷阱,而非敌人。
但是这也的确是事实。
绝对之圆这个概念本身,就象征着无穷,太极,则象征着无限之中的平衡,二元,相互转化。
旧时代的数学家,计算机研究者们,曾经将无数资源都耗费在一件看似没有意义的事情上,那就是刷新圆周率的位数。
理论上,现实能够存在的任何一种“圆形”,只要以足够大的精度去审视,本质上都不过是一个矩形,只不过这个矩形的面数可能近乎无数,让寻常手段,也只能测定出一个圆来。
而如果他们能够证明圆周率的有穷,便是在现实对于数理领域中无限这一概念的一个严重挑战。
但是这项任务,即便是到今天也没有完成。
真正的圆,就是绝对的无限,既是已经构造完成的实在无穷,也是足以衍生出新的无限的无限之基。
比如说,当一个真正的圆,不断的旋转,在永恒的时间之中填满无限的空间,那么,巴拿赫和塔斯基所宣称的那个球,也就出现了。
当然,这一步,即便是天道境圣人也不可能做到。
而任何涉及到无限的话题,对于未曾涉及无限的意识和生命体而言,都是不可承受之重。
哪怕林离之前短暂的使用一瞬间,都足以让他受创。
而持续使用,更是足以对他的本质造成永久性的伤害。
说话之间,萨弗勒斯扬起了手。
无边无际的星空,一时之间,仿佛化为了唯有黑白二色的水墨画卷,任由他涂抹修改,每一个念头,都化为一个墨点,在星空中留下鲜明的痕迹。
甚至于不只是星空,还包括一片混沌,被蜷缩起来的世界线,平行时空,在这虚无扩散的重叠一点之中,一滴墨点,便晕染了无数时空,让无数本来已经确定的可能性中,都出现了虚无的痕迹。
这并非是对分形世界线的源头,分裂的基点展开攻击,从时间的上游,去影响下游,令其产生分叉,而是同时扩散到不知道多少个时空当中,以被锚定的现在,这唯一真实的世界线为基础,仿佛从层层叠叠的纸堆的最上层,画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随着他的手向前缓缓平移,星空之中的一切,仿佛被橡皮擦擦去一般,从原本单调的黑,化为了空无的白。
无论是行星,白矮星,恒星还是中子星,乃至于宇宙之中自然形成的究极天体,黑洞,在这没有时间流淌的绝对时空当中,全部都失去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