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儿,你看到了什么?”
林懿坐在林离身后,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
广阔的草坪上并没有多少人,夏季的深夜里,蝉鸣阵阵,有丝丝的凉风拂过,并不令人感到寒冷,指数分外的惬意。
青华城临海而建,哪怕是夏天,也不会热到让人咂舌的地步。
“我听说,天上的许多繁星之中,都有和我们不一样的生命。”
林离稚嫩的小手玩弄着地上的草叶,嘟嘟囔囔地道:“如果他们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是怎么交流的呢?”
“就好像大橘也听不懂我说话,我也不想跟大橘讲话,大家只会笑我居然想跟大橘交流……”
大橘是他们家的猫。
“但是隔壁家的大黄就能听懂命令,坐下,起立,不是吗?虽然不是人,但是也有交流的可能性,更何况,外星人不是猫,不是狗,而是比它们聪明得多的生命呀。”
“外星人和我们一样聪明?”
林离的眼睛一闪一闪地:“那我们还有什么特殊性?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你才五岁,想这些做什么……”
林懿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过了几秒,才闷闷地道。
……
“以授予我的权力,我接纳你成为理学博士,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萨弗勒斯感受着肩上坚硬的触感,微微低下了头。
此刻的他,并没有任何的荣耀感,有的只是一种解脱感,以及茫然。
“我们研究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太阳系以外的天体,或许永远也不会和我们产生联系。”
“无论我们的数据是错一位数还是错两位数,都对现实造成不了任何影响。”
他的目光在那张耗费了自己三年,或者说七年青春的学位证书上,竟有一种悲从中来的感觉。
剑桥大学,三一学院。
这八个字,足以让许多人都倾尽所有,但此刻,却让他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感觉。
“嘿,又在当柏拉图?”
他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就被旁边的男人用手肘碰了一下:“你又不是有头衔的人,想那些干什么,博士这东西无非就是教职或者给业界加点筹码嘛。”
“我已经决定去做量化了,人工智能还是太卷了一点……起薪大概九万镑吧。”
男人面容柔和,英俊,只是眉眼之间有着深深地疲倦。
黑眼圈并没有遮盖他的容貌,而是增添了一种憔悴美。
“大卫,你知道的,我……很难离开学校。”
萨弗勒斯沉默了片刻。
他的声音有些中气不足,软软的,含糊不清。
“我不像你一样,适应不了金融城的方方面面,也跟不上科技大潮的节奏,这是现实的前沿,即刻影响着世界各处的一举一动。”
“我是不是很矛盾?在离现实最远的地方,追求现实意义。”
他自嘲笑笑:“我现在无比厌恶这个唯一能承载我的地方。”
“世界虽大,可好像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他没等对方回答,转过了头,低垂眼皮。
……
“根据2344年人类联合政府年度报告,全年人民生产总值同比上升百分之5.1。”
“圣席萨弗勒斯指出,今年是泛银河市场贸易建设二期计划的收官之年,要顺利落实计划,就必须要……”
“他表示,自泛银河贸易市场建立以来,地球文明经济流动性和增速明显提高,迎来了新的上升周期,总体而言,这是一个大发展,大机遇的时代,而大机遇中也有大挑战……”
“议长于昨日视察了四号都市星球的巨型船坞。随着泰坦舰‘自然选择号’及其护卫战列舰‘飞光号’等十余艘战列舰的竣工验收,新的‘天津四’舰队也宣告全面建成。”
“……又一支舰队。”
江海洋一面含糊不清地说着,一面又插了块桌上的兽肉:“现在也就是繁荣期,所有人都对这种事情不敏感。等到下一个萧条期到来,那个时候,维护费都要从税里面出,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哪有那么容易萧条?”林懿白了他一眼:“现在是增量市场的时代,这个泛银河市场还不知道能吃几百年呢。你啊,就是喜欢杞人忧天。”
“话不能这么说。”江海洋摆手:“以史为鉴,前星际时代,我们华区不也是如此?花团锦簇,烈火烹油,结果一场百年未有的大疫,直接打破了原本的发展趋势。”
“如果不是材料科学和基因工程连续爆发了几个增长点,整个二十一世纪前中页,世界范围内的经济都不可能恢复得了。”
“爸,按照书上的说法,你这是犯了孤立,片面,静止看待问题的形而上学错误。”
林离咂咂嘴:“有数据表明,前星际时代人类文明的经济结构稳定度和社会抗风险能力系数只有现在的万分之一不到。”
“根据文明演进论的说法,对于突破了增长奇点的文明而言,自然界的变化和发展,是无限趋近于停滞的,在这种情况下,过往几乎所有可能导致经济受到冲击的意外因素已经不构成问题,其威胁度呈现指数衰减。”
“现在的学校都在教些什么?”江海洋闻言不由失笑,揉了揉林离的头发:“还真是和你说得一样,发展得够快的,一个准初中生都赶上我们那时候的高中毕业生了。”
“是我自学的。”林离嘿嘿地笑了笑:“不过我其实一直有个问题想不通……”
“增长和发展本身的意义是什么?”
……
“我们实验室被整个裁撤了。”
萨弗勒斯微微低着头,在湖边小路上慢慢踱着步:“我一直都知道我们学校的财政问题……但我没想到后果来得如此之快。”
“数学系关停课程,社科除了热门商科都在大批量缩减招生……传统理论学科也难躲在理工科的挡箭牌后。呵呵!理科是理科,工科是工科,计算机是计算机……”
“我们也不算好干。”
大卫苦笑一声:“每天加班到九点十点,甚至谈不上私人时间……所谓的高级民工也就是这么回事。”
“那帮瓷器佬说的早九晚五的双休三休工作到底在哪?难道他们和我呆得不是一个不列颠?该死……”
“……你过两天能来帮我搬家吗?被解雇之后,我就住不了教师公寓了。东西不多,就是一点衣服,还有杂物。”
萨弗勒斯嘴唇蠕动了下,小声道。
“嗯?”
大卫一愣。
“没事,就当我没问。”
萨弗勒斯羞愧的低下了头。
他本不想用这种事情麻烦自己的好友,但哪怕是几百镑,对他现在而言也已经属于不可承受之重。
保险,交通,税负,以及偶尔需要自行承担的实验开销……
“你的经济情况已经这么差了吗?狗屎国王学院……”
大卫呸了一声:“你要搬到哪里?到时候你给我打电话。”
萨弗勒斯沉默了两秒,说出了一个地址。
“怎么是那种地方?那里前两天还刚刚有绿帽子捅死人……哦……天呐……”
大卫下意识的大声道,但他马上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声音也逐渐变得越来越小。
他向着萨弗勒斯投去了关怀的一瞥。
而萨弗勒斯的头发,却遮住了他的脸颊,也遮住了他低垂的眼睛。
“谢谢……”
两人沉默无言。
足足过了半小时,他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停了下来。
冬天的寒风刺骨,而在这湖边更是如此。
“你先回去吧。”
萨弗勒斯用力搓了一把自己的脸:“让我……一个人坐会儿,清醒会儿。”
“好。”
大卫没有多问。
他只是抱着深深的担忧,看了一眼萨弗勒斯,转身离开。
“如果你有什么事情,记得给我打电话。”
他没说要对方来自己这里暂住。
因为他知道,对方的自尊已经近于崩溃,此刻所有提出的帮助,都近似于施舍。
只是,他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却听到一声沉闷的响声,似乎什么掉进了水里。
……
“基因测序结果是一切正常。林女士,江先生,根据现有的情况来看,他的症状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因素,也没有在体内检测到特殊的能量源。”
“我劝你们最好做放弃的打算,做一个稍微孱弱点的普通人,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幸好,他的大脑功能并没有因此而受到影响……”
医生离开了。
留下的,只有病床上的林离,以及他身边的林懿与江海洋。
“我知道的。”
林离反而率先开口了:“医生说得对……至少我的大脑还没被影响不是吗?”
“说不定再过个三五十年,等前沿技术运用到医学领域,我也还有治愈的希望……就算没有,我至少还有八九十年的寿命呢。”
“但我们更希望,你能保护自己。”
江海洋叹了口气:“哪怕不和人动手,体弱也终究是要吃亏……更不要说现如今,就是尚武之风盛行。”
“由不得大家不尚武,毕竟这都和自己的性命相关,寿命相关。”
林懿苦笑:“不过你能想得开,至少不至于郁结。今后我也多想想办法,至少让你将养着身体,不至于再衰弱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们方才离开。
林离怔怔地望着墙上那一幅星图,过了许久,闭了闭眼睛。
他走到窗前,反复徘徊着。
……
“你们这一代的学生,和前地球时代的不同。”
星空,一望无际的星空。
脚下没有半分土地,尽然是不知什么液体构成的海洋,如水,又好似某种胶质。
萨弗勒斯赤足站在海中,让这液体浸过他的脚裸。
他目光望向海面,但那海面折射出的并非是忠实的倒影,而是无数个不同的他。
林离此刻距离他不过五步之遥。
“这源自于旧时代我很喜欢的一本科幻小说。”
萨弗勒斯短促地笑了一声:“或许我们都需要一面镜子来告诉我们自己所在的位置……一面冰冷的,诚实的镜子,来告诉我们我们不过是尘埃,而宇宙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