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给林离咀嚼这句话含义的机会,而是紧接着抛出了一个问题。
“我想你一定学过前星际地球史这门课。或许,不应该说我想,而是我很肯定——我看过你的所有档案,从出生到最后一次记录。”
“那你就一定知道苏维埃,是怎样的存在。”
“什么意思?”
“我在公元1986年的冬天,于莫斯科出生。”
萨弗勒斯低笑一声:“你刚才看到了我的记忆片段……我也看到了你的。”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旧时代不列颠人或者以色列人,但我不是。苏维埃的境内,即便是在我出生的时代,都还有一百多万的犹太人。”
“我最开始对这个身份并没有什么自觉,犹太人,斯拉夫人,都是光荣的红旗下,为了伟大未来奋斗的一员……呵呵!至少我们的老师是这样说的。”
“一个伟大的理想下,可以掩盖无数的艰难困苦。哪怕物资短缺,哪怕要排队买面包,哪怕我们有原子弹却换不来一床棉被……”
“你知道为什么吗?”
“……希望。”
林离闭了闭眼睛。
他已经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萨弗勒斯的心灵之海,意识海洋。
青年给他的这最后一个办法,就是和萨弗勒斯的思维同频,主动进入对方的意识之中。
这一招,几乎是唯有夺舍才会用到,不是精神胜过对方太多,几乎就是和自杀无异。
意识拼杀,比之肉身法力更为凶险,失去了自身的种种根基支撑,更是难以为继。
而他和萨弗勒斯虽然精神上是有差距,但远远不到可以让他毫无顾忌,直接碾压扫平一切的地步。
走到这一步,已经是迫不得已的最后一招。
他要做的,就是找到对方精神,心灵之中的破绽。
说到底,融合了诸多人的意识,甚至主动模糊了自我的边界,如此成就的境界,成就的心灵,本就不可能稳定。
只是他此刻却找不到任何其他意识存在的踪迹,反而是见到了如此诡异的一处景象。
而现在,他能做的,就是听。
既然对方有陈述的欲望,那他也不介意从其中寻找用来当做对方弱点的可能。
“没有错,就是希望。”
萨弗勒斯呵呵一笑,向侧旁走了几步,坐在块礁石上:“对未来的希望,能支撑人忍耐现下的一切痛苦。”
“苏维埃的死去,就像山崩——但这座巍巍雄山,早已溃于蚁穴。”
“我们的所有功业,似乎都没有任何价值,一直以来宣扬的黑暗世界,似乎才是光明所在——因为他们存在着,存在得比我们更久远而且今后还会存在下去。”
“现实,胜过所有雄辩。”
“所以,你,或者你的家人,就要去追逐下一个灯塔?”
“或者说的确是灯塔,相比我们原本的生活——的确。”
萨弗勒斯语气悠然,似乎只是在回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1991年的圣诞,那个冬天,是最难熬的一个冬天……我们手里的卢布成了废纸,十倍,二十倍的贬值,军功章,各种票据,也没有任何意义。”
“大洋彼岸的美利坚人,欧洲另一端的不列颠人,那些我们曾经视之如敌寇或者视为水深火热的挣扎着的人们,来到我们的国土,用前些天还不过能换来一瓶酒的人带走我们的荣耀,羞辱我们的尊严。”
“我们试图把父亲的手稿烧掉取暖,但是那也当不了太久的燃料,不过好在这个世界还有那么一点点理性的地方,就是它尊重智慧,尊重智慧本身的力量。”
“那天晚上,当我们全家用完最后一点余粮的时候,有个伦敦腔的家伙上门来,说,弗拉基米尔博士——他在叫我的父亲——您在这里吗?我们想和您谈谈。”
“他们看中了你的父亲,所以你们一家也得以移居英国?”
林离问道:“你的名字,似乎也不像是任何一种斯拉夫地区存在的命名法。”
此刻的两人,不像生死之敌,更像是老友,畅谈过去。
“名字……呵。”
萨弗勒斯低沉地笑了笑。
他并没有回答。
“我的父亲,是莫斯科国立大学数力系的教授。如果是在美利坚或者欧洲的任何一个国家,他都可以很轻易的成为那个年代的百万富翁……但是在莫斯科,在苏维埃的结构下,他每月的薪水只有一个部长纸面薪水的七分之一。”
“他们的确需要他——那些承诺的物质条件毫无折扣的实现了,我和妹妹开始学习英语,进入专门为和我们一样境遇的孩子开设的学校,我们一家住上了伦敦市区的三居室公寓,父亲的薪水和常任秘书相等……”
“我们一度以为,那的确就是灯塔光辉照耀下的生活。”
“但?”
林离听出了话中的转折。
“但——他们需要的是知识本身,不是他这个人。”
萨弗勒斯的嘴角勾勒出了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我还记得我上中学的那年,父亲被调到教务,理由是发表成果不能匹配职级——因为他那几年被安排的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整理,翻译以及解释他以前的工作和涉及的各种项目。”
“他们不敢用他,也不敢放他——甚至会卡他的签证,用居留权威胁他。”
“他们要让他废掉。”
“你应该听过我们的一句话。”
林离闭了闭眼:“飞鸟尽,良弓藏……”
他没有说出下半句。
“那时候,我们都没听过,但并不妨碍我理解了这个道理。父亲对我说,萨沙,他们从来没打算把你当成自己人……”
“再然后,过去的那些待遇,也理所当然的,被他们以各种方式收回,一切都合理,合法。”
“我们流浪在自己的祖国外,却没有一个归处……无法归还,也无法驻足。”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让自己更像他们的自己人一点。我给自己起了新的名字,努力让一切跟上他们的流行文化,改掉自己的口音……这一切,只是为了让他们偶尔能够忘记,我的这点不同。”
“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我已经记不清了,或许我还稍微有点幸运,从我申请大学那年,他们开始吹起了所谓多元化的风气。”
“我那早就被气得重病缠身的父亲,在看到我的全奖通知书后没几天,就撒手人寰……呵呵。可能他觉得,我至少接下来,可以自己一个人在世界上活下去了。”
“事实如此。”
林离的声音不自觉压低了几分。
“事实如此么?我当时也的确是这么想的……哈哈!这就是名为希望的东西,21世纪10年代,整个世界都充斥着希望,廉价的,令人作呕的希望——”
“所有人都在毫无理由的相信这是一个好时代,不需要理性,可以认为在建设扩张中有自己的一席之地,可以认为自己毕业就有高薪等候,可以认为自己拿着三万镑的起薪就能在十年后拿到九万镑,可以认为前已有的,后必仍有——”
“然后一场病毒摧毁了一切。一百年,他们说这是一百年难逢的灾难,这不是任何一个人的过错。一百年前人们还在索姆河还在凡尔登用马克沁机枪来屠杀同类的时代,怎么会理解怎么会有这样的预案?”
“而这样的痛苦,不过是一个循环,是无论哪个文明哪个国度都必然要经历过的希望幻灭的冰冷现实。我曾经很喜欢东瀛的动漫,尤其是那些与太空相关的……超时空要塞,银河英雄传说,那是黄金年代的缩影,哪怕只是动漫都用上了人类文明为一体的美好叙事来表达自己的希望。但他们的泡沫经济最先幻灭,自那以后,东瀛人就变成了一群自怨自艾杞人忧天着迷于用各种灾难惩罚自己的鸵鸟——或者那才是他们的本性。”
“我们的文明就是如此的孱弱,没有错,就是孱弱,注定要有人成为灾难的代价,注定要在有限的空间和时间中争夺资源,而希望永远只是某些时刻给某些少数群体的特定的,捏造好的谎言——”
萨弗勒斯不再陈述他的经历。
他语气急促,像是在给这个世界下达判决。
“所以,你选择了自杀。”
林离闭了闭眼。
那最后的闷响,他已经知道是什么——不堪重负的萨弗勒斯,在朋友离开后,选择了投湖。
他放弃了这个世界。
“你不是也能理解那种感受么?被世界抛弃被同类抛弃,不同的是,你是被具象化的东西抛弃了,而我是被无形的东西抛弃——你学过经济史就应该知道,在我们的时代,信用社会的概念已然出现并且恶化表现比今天更为严重。”
“我跌入了循环,已经无法回到体面的社会——如果不是一家研究冷冻治疗的公司把植物人状态的我拿去实验,我已经不可能见到星际时代的开端,而这一冻,就是一百余年。”
“而这正是我最无法理解的地方。”
林离长长地吐了口气:“星际时代的机会,资源,都无限的增长,毫无疑问是地球文明最有希望的黄金时代,我们过去的发展,如果量化起来,从人类出现到现在,都比不上这短短三百年。”
“而你分明是这个时代最大的受益者,不像普通人一样,能够真正放眼星河放眼宇宙,又为什么会落入虚无?”
真正的虚无,如果不是内心彻底接受,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修得成,不可能施展得出来,至多不过是取巧沾一些边而已。
就如同那些天灾帝国的存在一般,他们施展出来的力量,虽然追根溯源,也能追溯到虚无上面,但却不够纯正,差了太多太多,是毁灭,是裂解,是裁决,至多不过是真空家乡……但这些都仍然在诸“有”之列。
“我一开始也曾这样认为。”
萨弗勒斯微微摇头:“我曾经以为那些被我研究的天体终其一生也不会出现在我的面前,论对星空的渴望,新时代的人们,没有人会比我更深刻。”
“那个时候,我竭尽全力的汲取知识,想要赶上这个时代的步伐,想要有机会触及哪怕是一颗其他星球……当他们通知我,我是适格者,可以成为第一批跨入超凡的人的时候,我几乎是疯了一样亲吻十字架,亲吻圣像的脚趾。”
“我以为那就是主对我全部的考验,是我温和的轭而我这无能的仆人没能侍奉好祂的意愿……外人看来我是如此幸运仿佛真的有主眷顾,哪怕科考船失踪,结果却是发现了另一颗隐藏起来的类地行星,发现了今天的摩西星。”
“但事实告诉我,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为什么?”
林离无法理解这样的转折。
这个论断,来的实在是太过突兀。
“你去过四颗都市星球了,也知道他们的成因。”
萨弗勒斯仿佛被抽空了浑身的力气。
他方才还在水中走着,挥动着手臂,仿佛向着全世界的人演讲,哪怕听众其实只有一人。
“发展,发展的问题可以用发展来解决,这也是希望的一部分。我们忍受了许多野蛮无序的生长,但每个人都欣然接受因为他们认为世界的份额还有很多。我们的辉煌文明,哪怕是生产力已经到了一种无比发达的地步也仍然要以人为代价以阶级来划分优劣,我们对同胞的剥削压迫只是被丰富的物质掩盖过去而一切的形式仍然不变。”
“我们只是在物质上向前走,在精神上却没有任何长进,只是走进了一个新的循环周期——只要不具备无限的生产力,属于我们的原动欲望就永远会制造出痛苦。”
“这是我们的劣根性吗?可在我们接触的如此之多的地外文明之中,又有谁逃出了这个怪圈?它们只会因为历史更悠久发展更平缓而比我们更固化问题更根深蒂固——我很欣赏你。”
他话锋一转:“我关注着这些年来每一个优秀的后辈。也许你不相信,但是从你的入围考试开始,我就在注视着你。我知道你的作为,更理解你的动机……这就是为什么,哪怕你闯入了我的意识海,我还愿意和你分享我的经历。”
“因为你,能和我形成共感,也能理解我在说什么。除了你,所有的人,我们的所有同胞,只要能站在非人的高度之上,哪怕只是走出了非人的第一步,都会迅速的被力量异化。”
“他们或许仍然豪气千云,仍然不畏牺牲,仍然一心奉公……但当他们的一切美好品格被加上了那个属于他们的位置作为前缀,对于这个文明而言,他们也就同时变成了负担,就好像曾经有人鼓吹贵族拥有一切美好品质,却丝毫不曾想正是因为他们坐拥天下才有着余裕,而他们的存在除了把自己的同类标榜成模范,便是阻止更多的人拥有成为贤人君子的机会。”
“修行的终点,就是造就一群掠夺者,终产者,甚至比那更糟,因为伟力归于自身的时代,没有人能反抗这些人,或者这个人。”
“那你就去成为那个人。”
林离终于抓住了他的矛盾。
或者说,是他自己暴露出来了核心的矛盾。
“既然伟力归于一身者,就可以成为终产者,那么你的意愿,同样可以被施加给世界,无论是你想要强加给每个人,还是想要教化整个文明,那都不过是随你的心愿而为。”
“我很喜欢一句话,叫做高明的独裁要好过低效的民主——所谓民主本身,不过是制衡权力必须付出的程序成本。贤人,圣人,古往今来的所有模范,都有一个终极的目标形态,那就是哲人王——而当我们的世界真正有了神存在的实际位置,一个超验的,正义的神,为什么不能把世界带到正确的位置上?还是说,你从来都不曾有这个自信,也不曾有这个愿望?”
“因为这不可能,也没有意义。”
萨弗勒斯的瞳孔骤然一缩。
林离的心也随之一跳,因为他读出来了,这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如果我可以把人类装进瓶子里装进果壳里,在螺丝壳中做我的道场,那还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但文明要发展就必然要接触星空,我又如何期望我们永远是宇宙的宠儿,我永远能践行我的意志和引导?你说得对,我没有这样的意志……在诸天寰宇之间,我自认没有这样的可能,让我而非其他人成为一切的终点。”
“况且,地球也并非宇宙的宠儿——”
“——我们所经历过的一切,所有赖以发展的机缘,都不是我们的幸运,而是我们的不幸,我们无意义的不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