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应当明白,我为什么这样做了。我说过,你和我有相似的经历,就能理解希望破灭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虚无的种子……融入我吧,让那赐罪的本质归于这冥冥之中的虚无,不属于宇宙的虚无,才是超越这囚笼,跨越轮回的唯一办法,哪怕代价是自我……”
他的声音,再度变得飘忽,向着林离伸出了手。
而周围的海洋,也随之变得黯淡,平静,逐渐开始枯竭。
身为人的萨弗勒斯开始消失了。
名为萨弗勒斯的,涌动的“虚无”就要降生了。
“你要希望么?我就给你希望。”
林离深吸了一口气。
他望向那尚未彻底干涸的海洋。
那一滴滴海水不光是萨弗勒斯的精神思维与记忆,也是被他同化的无数生命的思维,未曾被彻底消化的意识。
每一滴海水,都象征着一缕思绪,一朵浪花,便是一个灵魂。
他的身影,或者说出现在此处的精神体,也绽放出无数的流光。
分神化念。
林离主动让自己的灵魂,分化成了无数的念头,投入了每一朵浪花,每一滴水之中。
如果保全完整的精神,统一的意识,那尚且有一丝退路,哪怕身处他人的意识深处,也有一线闯出的机会。
但主动让意识化为无数份潜入其中,就当真是十死无归。
不是胜,就是死。
那每一个念头之中,都呈现出来了最为强烈的信息,被他的情绪,被他的心灵浸没。
那就是关于他所知的,与他相关的诸天的一切。
“如果说这命运就是这天地的本质,如果说这是绝望的循环,如果说我实则是背负着罪果的悲剧的舞台装置……”
“那命运便在这一次,拔擢了我做那一线生机。”
他曾经做过一次自我确认。
他的肉身,是真真切切经历了几百万年的时光,也是真切的出现了不可能生成于本宇宙的物质。
玉佩,是真正让他跨越了本宇宙,去到了那个不知是处于什么时间点的天界。
“而这就是希望——我们不必假设西西弗斯需要幸福,因为他的苦难,行将迎来终结。”
“但我们又怎么知道,那不是虚假的希望?不是又一次轮回展开的假象?”
无数个声音,在无数个他的耳边回荡。
他们尚还不是萨弗勒斯,但也早已不是单纯的他们自己。
无数相互不同却又相似的心愿在统一的度量下交织,每个人都在每个人之中,每个人都是任何人。
他们同等痛苦,同等绝望,同等的丧失了希望——这万亿灵魂,或是本就在灰暗的命运中沉浮,或是被灾难夺走了一切。
个人的命运已然不可遏制的陷入衰败,而世界的无意义更让他们绝望。
宗教在没有神迹的世界中存在的最大意义,就是给人以虚假的希望,承诺以身后和来世的天地。
而他们面对的,却是一个无有真正身后来世,所做的一切注定没有意义的世界。
在过去,唯物主义对于来世的回答是,死后一切皆空,但若是能立名建功,也形同于变相的长存,千秋不朽。
然而千秋有尽,万古有终,沧海也会干枯,顽石也会腐朽,纵然不求自身的延续而转寄希望于后世,也须依赖于无限的遐思空间。
那正是人类最初想要踏入星空的原因——哪怕地球尚且有未曾探明的奥秘,却也不过是量出了天高地厚的方寸之地。
探索再多,不过是螺蛳壳里做道场。
人,向来渴望着空间,天然服从于宏大,追逐着宏大,因为唯有宏大者能承载他们的思绪。
而写明了极限写明了定局的世界,便是以最为冰冷的姿态,封死了他们的一切渴望也否定了一切的可能。
于是他们投向虚无,并不是因为放弃了一切,而是因为虚无承诺以他们包容的归宿,通过融入虚无获得的归宿。
他们所追求的,不是“无”,不是“非是”,而是一种自己无法存在的“存有”,一种以主体为代价的“是”。
正是因为想通了这一点,林离才决定把自己的灵魂分化,将他们拉回到现世中来。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他们才发出了共同的声音。
那不是抗拒,而是对现实疏离而又渴望,不敢去触碰与相信的悲鸣。
“因为凡有一线光的,便不是无路可走。”
“那一线光便是光存在的明证,一个反例便足以在逻辑上和全称的否定平等。”
他如是说道:“你们内心深处真正所求的,终究是存在,终究是自由——而自由不在洞穴之中,更不在消却了影子的全然的黑之中。”
“来吧,结束你们的痛苦……我与你们同在。”
他的思维运转之间,全部的记忆,完全向着每一个灵魂敞开。
此刻,林离把他的所有记忆,完全放开给了每一个灵魂与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