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须臾间,风骤云聚,金芒皆敛,万里极空之下,是站在岸边远眺才见其尽头、澄澈若明镜的青波一弯。
淡粉花瓣飘落镜面,懵懵懂懂间便搅乱了一方水韵,而约有两间正院大的湖心亭,正悠然的凌架于水面几尺。
朱漆黄梨木的梁柱,四周垂地复层柳绿芽黄缎纱帘帐,徐风轻撩亦无法掀起,隔去着内里的人影声息,汉白玉的台阶消失在帘门间。
亭内,姜玫貌似眼观鼻鼻观心的端坐在绣墩上,白嫩的小手捧着白底描桃花直筒样式的茶杯,杯身隐约带着细细的凸起螺旋纹路。
她从前曾听闻,这种样式的茶杯是从东洋那边传过来的,如今见着了,也确实是样式小巧,颜色鲜嫩,适合女儿家用。
此时她用双手捧着便正好,茶汤温热了最近有些偏凉的掌心,最是舒适不过了。
褚泽的目光微动,将眼前的小人儿收入眼底,额间缀白玉珠锦鲤步摇,银丝錾花宝钿,玉色折枝叠花上裳,茶绿深滚边掐丝暗花细纱裙,捧着茶杯,白皙粉嫩的小脸映着茶汤。
看着很是适合她,前些时日上供来的这套东洋茶杯,他初一瞧便想到姜玫了,方才正欲开口询问她是否喜欢,却被意料之外的娇软之音打断了。
“殿下,可是心绪不佳?”
看着太子殿下轻微挑动的眉尾,还有隐隐带着几分讶异神色的眸子,姜玫轻轻颔首,果真是她想的没错了。
褚泽却真是极为讶异,他的情绪向来隐匿深,克制已经融入骨髓深处,便是平日放松些的时刻,亦不会将喜好尽露。
但姜玫从方才进来到现在不过一盏茶,甚至亦未多次抬眼,却能直接言此。
褚泽没有言语,只眼睛一直跟着姜玫,看着她轻轻颔首,似是已经在心里下了结论,然后站起身来,阻止了想要上前的曹建,自己将琴架好,甩开广袖,胸脯微动。
玉指轻拨,两声透亮的前音滑过澄空,纵游涟漪间,就如同弹奏它的人一般明丽空净。
其后络绎的琴音似小珠玉屑频频叠叠,轻柔处如见豆蔻含羞嗅青梅,
明快处又若有双鹂雀跃绕梁啼、、、、、、
褚泽的嘴角不觉轻轻上扬,本是心绪不佳想听听她的琴声,想着大抵能舒缓些因为暗卫西河所言之事带来的情绪,忘却枕边人已非从前人,如今想来倒是对的。
姜玫轻轻抬眼,见太子殿下的眉目舒展,面部渐渐放松下来,嘴角慢慢勾起,最后汇成一个明艳灿烂的笑容,指尖波动,琴音愈发欢快。
即便不知殿下忧燥从何来,却能用她的琴音缓解,便是想想,也是比她喝上三碗凉豆儿水都要舒畅喜悦的事呢。
褚泽不其然间便撞入了姜玫的眼睛,楞了一瞬,心弦似姜玫指下的琴弦一般被撩起又抚平,指尖握紧,他下意识的想要眨动眼睑阻隔。
可那笑容过于纯粹耀眼,杏眼柔软成弯月,指尖涂着淡粉底玉白雏菊蔻的嫩葱,娇小的映着身后随风浮动的薄纱,整个画面都叫他舍不得移开眼。
慢慢的,心头那莫名的情绪就在姜玫的琴音和一个笑容里释然,倒是他过于执着贪念了,其实上苍已经给了他最好的补偿,就在他的眼前。
过于欢快的琴音和氛围,终于是唤起了一旁当木桩的曹建抬头的欲望,可是这一抬头不要紧啊,额滴个亲娘喂,已经许久未曾心里这般感叹过的曹建,咻然睁大了双眼。
他看见了什么,姜才人充太子殿下笑了其实不算什么,可是太子殿下竟然也笑了,平日里嘴角能带上浅浅的几分弧度,就已为不易了。
可如今这已经不是带着几分弧度了,是真的笑,是那种嘴角两边都勾起,眼底也带笑意的真正的笑容,他有多久没有见着这样的太子殿下了。
姜玫根本没有注意到曹建的眼神和失态,整个脸通红,心率若巨鼓一般,奋力撞着胸口。
太子殿下冲她笑了,殿下笑起来可真好看,眼睛里好温柔,仿佛周围什么都没有了,只能看见她一个一般。
明明只是简简单单的一件玉色深衣,偏殿下穿着便格外丰神俊朗、气度俨然,姜玫觉着就算把她心里夸赞的辞藻都用完了,都不足以形容殿下的好。
看着姜玫痴痴的瞧着他,连着弹错了几个音节
调都找不着了,褚泽心里莫名有丝愉悦,明知是为何,却仍是故意问道。
“可是累了?”
姜玫下意识的点头。
“那换孤来。”
“好。嗯?”
姜玫的嘴巴快能塞下一个鸽子蛋了,怎么就换成殿下来弹了呢,今日该是她抚琴才对。
“去榻上躺着,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