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他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因为畸形的肿瘤倒在树下把握不了平衡而苦苦哀求哥哥能扶自己一把的“小怪物”也不是七年前寿宴上志得意满、遥向台下举杯心中充满大仇得报快意的纪家四少。
他再也不需要再用余下的一生来治愈童年虽然依旧学不会原谅可是为了能够久久长长地久久长长站在阿青身边他愿意多爱这世界哪怕只分去不足他爱阿青万分之一的那一点。
“大哥还有二姐三哥。”
是故深呼吸过后也只是抬头看向纪司业掩去所有森寒目光。
“我们这次回来没有跟你们吵架的意思只是为了看看奶奶她的状况不好于情于理我该回来一趟。”
他说:“妈走的时候我没有哭你们所有人都叫我怪物觉得我冷血无情可从来也没有一个人愿意伸手帮我就像我叫了一辈子的哥哥、姐姐你们从没有把我真当做亲弟弟;现在我不是怪物了有感情了你们还在怕我什么?”
姐姐你好啊我是司予我一直在医院都没见你们你们在玩什么我可不可以一起玩?
哥!哥你们别跑呀等等我……哥!哥!
哥扶我一下好不好我站不起来了哥帮帮我……
你们还在怕我什么。
这一问问倒了所有对过去心知肚明的人。
甚至于惹出纪司仁惊天动地般的一阵阵咳嗽到最后男人几乎站不直身体而重重佝偻下去双膝软倒。
“司仁?怎么了你这是……”
“司仁!”
簇拥而来的兄姐、妻子将他搀住而这病弱多年的男人却只是一眨不眨地看向面无表情的弟弟张了张嘴到底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唯独眼底有泪。
三哥。
是啊三哥。
曾几何时他也曾是纪家兄弟里长得最像纪父被认为最是前途光明无限的一个是纪司予回到纪家时第一个主动向他打招呼愿意叫他一声弟弟的温厚兄长承蒙对方一句“三哥”;
却也是他后来因为害怕被哥哥姐姐讨厌跟着一起当面骂出声“怪物”跟着学会孤立和陷害唯恐弟弟变得越来越优秀——
又在多年后犹如报应一般因为一场车祸废了身体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可笑的是那时唯一一个力排众议愿意出面帮忙在公众面前压下消息的也只有他这个怪物似的弟弟。
他难道不愧疚吗?
可这么多年他说过一句对不起吗?
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只是继续自以为是地用自己看似温吞的软弱、逃避、附和来掩盖那份仓皇的无力感他是个废人他不敢说话因为他俗套的只想自保只想自己活得好就可以忘掉当年发生的一切所有的伤害——
他忘了他是哥哥。
是昔日母亲缠绵病榻仍然不忘一个个拉住他们的手轻声说弟弟生病了你们要帮妈妈好好照顾他不要嫉妒要互相关爱的时候点过头的、是哥哥啊……
“司仁你这是怎么了你发什么疯?”
“司仁!”
纪司仁怫然伸手挥开拦在面前的妻子也推开了作势要用他的病当借口支使大批人堵在门口的兄长和家姐。
他的喉口喘得如风箱般呼呼作响却不过来来回回重复着一句:“让司予进去让他进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面露不耐甚至他的妻子也蹙眉不止。
但是这当口老太太一死凑一个人头就是几亿他们既然已经连成一线谁也就都不敢、也不舍得随随便便把自己的同盟者害死。
一下竟也拿这“疯子”没办法动也不敢动他走也不乐意走齐齐僵持在门口。
但是纪司予听明白了他的话。
一手扶住阿青一手牵着小谢纪家排行第四的幺儿在哥哥的“护送”下从那么一个缺口穿过了被佣人们围得密密麻麻车库前和人群之外挤不进去、此刻已急得如热锅上蚂蚁一般的顾姨汇合。
擦肩而过的瞬间。
“哥对不起你哥什么都做不了……”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谢谢你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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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今天过后。
纪司予想:至少今天过后当他未来作为一个有哥哥的人也作为一个父亲想要教给自己的孩子如何去爱护和尊重自己的兄弟脑子里不再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泛泛而谈的套话。
我的哥哥吗?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小的时候生病他会安慰我没事;我摔倒了他会牵我起身我长大了学着做生意他是我的领路人。哥哥是不计代价爱护我长大的哥哥而我也希望有一天当他遇见困难我会有能力毫不犹豫伸出手去帮他。
……有亲人的感觉真是太好了对不对?
出人意料有了纪司仁的拖延纪司予倒是无需去跟人用商场上的话术交涉来换取这场会面的“资格”也终于算是甩开了那堆烫手山芋。
耳听得后头纪司业等人吵成一团早已看惯了这局面的顾姨亦丝毫没将其放在心上只寻机领着一行人抄小路离开穿过一层大厅。
沿着旧式的旋转楼梯小谢和顾姨在前纪司予扶着卓青在后一同缓缓爬上三楼。@无限好文尽在文学城
旧时的摆设和富丽堂皇的装潢与记忆中无二可一路上顾姨都在絮絮叨叨着话里话外却又终归无限感慨:
“谁能想到从前我家小姐身体好的时候这群孙儿辈都是一顶一的乖什么都听话上学工作谈恋爱结婚……什么都听结果小姐身体一垮什么牛鬼蛇神都蹦出来了?”
“思婉小时候多胆小啊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结果呢昨天一脚踹在我家小姐的床沿上让她别再装死还能喘气就赶紧在遗书上签个字——”
“反倒是大太太平时人那么跋扈其实也没有那么坏当时还是她是第一个站出来说人都要死了不可能不通知四少你回来送终来见老人家最后一面……但是因为她这么多年都没生出孩子大少本来就对她意见很大这么一吵晚上就听到楼上噼里啪啦地响那打得呀大太太出来的时候戴着口罩也都鼻青脸肿连夜就回了叶家至今也没哄回来还害得花了千多万去买断媒体手上的照片。”
“三少呢三少就更惨了三太给生的一对龙凤胎小时候还不觉得越长大就越不像家里人。年前我家小姐身体还稍微好点的时候让我给他们去做一趟亲子检测。这结果出来了三少就是不愿意信他也不想想他的身体败成那样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让生出来一对孩子……他不信啊就是不愿意信……”
这话里每一句放点风声到外头那都是能霸占几天金融版头版头条的大新闻。
可是习惯了粉饰太平习惯了万丈波澜掩一笑这高门大户却也总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如往常一般在外人面前扮演无人比拟的美满继续供人仰望。
说来可笑但这世上事又确实大多如此。
瞧着有多触不可及真正触及才发现个中糜烂已深无可救药。
卓青便也都当是耳旁风过了。
听过便当笑话不作任何议论只兀自握紧丈夫的手。
很快便也真踱到了老太太的房门前。
虽说只有一墙之隔但顾姨还是不敢打扰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的“祖孙相聚”坚持守在了门外几人也不再顽劝卓青牵着小谢跟在纪司予后头走进了充斥着消毒药水气味的房间。
她不忘反手阖门。
却也到底没忍住又停在原地环视了一周这有些陌生的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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