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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婆,没事的哦你别哭了。你知不知道呀现在的医生可厉害了,只要你、呃,只要你好好吃药好好打针就一定会好起来的!而且今年我马上要有妹妹啦我想如果妹妹长得像阿青,肯定会很漂亮的~你要好起来呀到时候……到时候你就可以跟我一起和妹妹玩了。”
“唔、唔唔……”
“太婆你说什么?”
人世的生死总是这么残酷。
无论曾经多么强势、冷酷、说一不二的人,在病痛面前,都不过是服从命运的蝼蚁逐渐被剥夺向这世界说话的权利,啼哭着来到人世沉默着离开人间。
大人们都早已习惯于生离死别的场面所以除了沉默无言以对,多少陈年旧事依稀还在眼前,哽在喉间的安慰字字句句都是多余。
却唯独小谢踮起脚尖努力把耳朵凑到了老太太唇边。
他是那么认真又那么坚持地,想要把老人对自己喃喃说的话听清楚。
可是老太太却早已丧失了表达的能力,哪怕她急于说话豆大的泪水不住争先恐后从眼角滴落颤颤翕动的嘴唇,漫出一阵急促的气音却依旧叫人听不分明其中的字字句句,只有沉疴病中的死气扑面而来。
卓青不忍再看默默别过脸去。
却又忽而一顿不知想起什么转而侧头看向走进房间以来始终沉默的纪司予。
男人牙关紧咬下颔弧度绷成冰冷的弧线。@无限好文尽在文学城
“……”
一如他的神色。
哪怕老太太的视线总不住从小谢身上转到他写满了恳求和愧疚亦只是保留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态度满面森寒凝重。
……可他在审视谁呢。
是审视那个总戴着副雍容且矜傲的面具出现在人前时永远将满头白发盘得齐齐整整着一身精致而毫无褶皱的手工旗袍的老太太?
还是哪怕是同人撕破脸皮、冷眼相对的时候都竭力保持着属于那份一丝不苟的礼仪的昔日的海派闺秀沪上名流;又或是那个曾经逼死他的母亲又亲手撕烂他铸就的美满婚姻伪装一步步催促他走上所谓的人前最高处的他的亲奶奶?
——“爸爸太婆好像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你听一下好不好?”
小谢突然有些无措地回过头看看阿青也看看沉默严肃的父亲那眼神像是求救。
卓青被他看得一怔。
又明白纪司予的为难当即一手护上肚子便要抢先一步蹲下身去“帮忙”。
身旁的丈夫却倏而伸出手来拦住她的动作。
“没事阿青”他说“我来吧你蹲下不方便。”
“但你——”
“小谢牵好妈妈这里地上东西多不要让妈妈滑倒了。”
“啊、好好……”
被直接点到名的小谢悄悄松了口气一个劲点完头便很快让开了位置转身牵住卓青的手。
那小小手心沁满汗意仿佛都写满劫后余生般的不知所措——他也才不过七岁对待生死与衰老这样沉重的话题除了生来的同情心以外恐惧也同样昭然彰彰却又不好在人前表现。
卓青没再说话只安慰似的小心回握住他的小手便定定看向丈夫倾身去的背影。
纪司予依旧没有给病入膏肓的老人安慰几句的意思。
敷衍地作势附耳过去顺手给人捻了捻被角就准备直起身“你好好接受治疗。别的事我也帮不到你但如果纪司业他们没有给你请到好的医生要放任你病可以让顾姨来联系我公司的联系方式我待会儿——”
话才说了一半老太太这会儿却不知哪来的力气。
没等他反应过来那密密麻麻插满输液管的右手便先一步颤巍巍攥紧了他的手。
“唔唔、唔唔唔、唔唔!”
连哭腔都发着抖。
“……唔、唔司……”
她已经没法清楚地说出话来了。
只是不断用力摇晃着两人相握的手几次开口发出呜呜咽咽的模糊声音一直在摇头一直在流泪。
甚至挣脱开左手上的针管不顾疼痛只用尽最后的力气不住在纪司予的掌心写着什么。
他低头凝神看着那来去指尖的痕迹。
辨别了许久终于才认出来——
那是个“嫣”字。@无限好文尽在文学城
老太太看了看他又看向他身后孕肚隆起的妻子。
眼角爬满皱纹眼里盛满泪水她一遍遍地写那个“嫣”字喉口一下下滚动不止囫囵的字眼每一个都浸满痛意。
仿佛又回到许多年前第一次见那被纪家独子纪明越领回家来的小姑娘生着一双璨如星子的、会说话的眼睛她是那么年轻那么漂亮又楚楚动人也是这样伸出手来便一点不怯场地、一一握住了在场长辈们的手还作势在自己掌心里比划:阿姨好叔叔伯伯好我叫楚嫣清楚的楚嫣然的嫣很高兴见到你们呀。
可那时的她得到了什么回答呢?
是当年的“纪夫人”轻慢又冷静的一眼?还是伴着一句掷地有声的“没大没小”、纪家老将军狠狠蹙紧的眉?
她的记忆里或许还留有半分梦幻泡影。
于他而言却是永永远远的无从得知。
因为纪家摧毁了他母亲最最快乐的十年。
所以他只知道后来他的母亲久居医院但每一次不得不回到纪家都会恭恭敬敬地向家里的长辈道歉每一句都写满小心翼翼:一直待在医院给大家添麻烦了是我身体不争气还耽误了明越的工作真的对不住家里人是我误事了。
也只知道年轻的姑娘楚嫣那个会教他“司予啊不要把任何人对你的爱加上理由”的永远关心和爱护着他自尊的妈妈后来死在了她嫁入纪家的第十三个年头。
那一年纪司予才六岁半。
就像小谢一般的年纪他已经没有了妈妈没有了爸爸没有了童年。
——老太太不行了后悔了所以道歉了但世间哪里有这样轻而易举因为忏悔就醒悟的原谅?
他咬紧牙关。
终至于默默收拢手心攥紧。
“……”
作为丈夫和父亲的他背身对向妻子与幼子。
只睽违多年才记起自己原来也资格为他的母亲落下一颗眼泪。
在那场葬礼上缺席的、本该嚎啕大哭的眼泪。
老太太惶然地抬起眼直直看向他。
而这蒙她栽培了一辈子、曾经被她寄予厚望称作“手中瑰宝喉头鱼刺”的孙儿拟定过多少等她临终前说出的、极尽狠毒腹稿的孙儿啊最后的最后也不过挤出来一句:“你欠我妈妈一句道歉她已经死了我没资格代替她接受。”
说话间他顿了顿复又倏而扭头看向不知何时已默默捂住了小谢耳朵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