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太医的话一说出来,屋子里就陷入了死寂。
苏融睡得迷糊的大脑彻底清醒了,迟钝地思考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领会?到陆太医的意思。
“……”
一干人面面相觑片刻,陆太医本?着为臣本?分,冒死劝谏道:“陛下?,您若是实在憋不住,可?以让方?公子用其他方?式帮您,并不一定要交……”
苏融忍无可?忍,开口道:“闭嘴!”
陆太医的话戛然而止,他看了苏融一眼,心?道这小?公子是害羞了。
唉,年轻人啊,就是脸皮薄。
越晟却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看起来有点神游天?外,好一会?儿才出声:“……孤会?考虑的。”
“……”苏融感觉自?己要呕血:“陛下?考虑什么?”
越晟沉默了半晌,道:“其他方?式。”
苏融:“?”
陆太医见一向固执的越晟被自?己劝动了,心?下?宽慰,又嘱咐了伺候苏融的宫人一些注意事项,方?才告退,准备去御药房亲自?配药。
等陆太医一走,苏融被这两人气得肚子疼,索性把被子拉上来,转过?身一躺,不理会?越晟了。
他闭着眼睛,感觉有人坐在自?己的床沿上,越晟低而沉的嗓音传过?来:“很困?”
苏融不说话。
越晟慢慢道:“太医和孤说了许多要注意的地方?,等你有精力了,孤再和你说一说。”
苏融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是,”越晟立即开口道,“只是点小?毛病……你好好养身体,孤有空就过?来陪你。”
他轻轻将苏融凌乱的乌发从被子里拨出来,柔软细顺的头发从指缝间流淌而过?,像是握不住的沙。
越晟的动作顿了顿,忽然起身道:“你先?休息,孤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说完,他快步走至殿门旁,推门出去后,才猛地刹住脚步。
小?汤子匆匆从里面跟出来,把殿门仔细关好,不明所以道:“陛下??”
越晟伫立在寝殿前,高大挺拔的身形久久不动。
正当小?汤子奇怪地准备再开口问一句时,突然见越晟极其细微地摇晃了一下?,小?汤子大惊失色:“陛下?!”
他忙不迭想?要上前扶住越晟,越晟却挥开他的手,使劲按了按太阳穴,哑声道:“无事。”
小?汤子见越晟睁开眼,形状凌厉的眼睛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红血丝。
他一惊,知道越晟又差点犯了头痛病。
越晟已经很久没有头疼过?了,自?从苏融进宫之后,跟在他身边服侍的宫人们都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以为陛下?总算不再犯病了。
而今日又是因为什么?
越晟没有动,小?汤子也就不敢走,一主一仆站在殿门前,夜晚的宫灯在地上拉下?两道长长的人影。
越晟低垂着眼,看似平静,实则在努力压抑心?内的不安和恐慌。
旁人也许并不知道,其实自?战场上把苏融带回来的那天?起,越晟便?始终有点患得患失。
加上苏融的病情始终反复无常,病因难解,他更是烦躁不安,常常闭上眼就想?起那件往事。
想?起那个三年前的雪夜。
想?起苏融溅在素白?衣角上的血迹,砸落在地面的酒杯,在寒风中摇晃的宫灯,尖叫奔走的宫人,满室刺目的红。
越晟这一生,不畏天?地,不惧鬼神,唯独最怕的,是苏融悄无声息地倒在他的怀里。
这段时间,有数个深夜,越晟都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微微颤着手去试苏融的呼吸。
他知道自?己不正常,甚至有些病态,他不愿在苏融面前展露这样的自?己,只能?拼命压抑伪装,在苏融和众人面前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没事的,越晟安慰自?己。苏融现在虽然身体差,但认真养一养还是会?好起来的。
但有时恐慌来势汹汹,强硬如?越晟,也抵挡不住这样失控的时刻。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重新恢复那副冷漠无情的模样。
小?汤子谨慎道:“陛下?,我们现在是要回御书?房吗?”
越晟回头看了紧闭的殿门一眼,神色柔和下?来,淡淡道:“走吧。”
小?汤子正要跟着他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一响,伺候苏融的宫女快步走出来,叫了一声:“陛下?请留步!”
越晟转过?身,那宫女小?跑着,低着头将一把青竹伞递于小?汤子,轻声道:“方?公子说,见窗外阴云蔽月,恐半路有雨,让陛下?带上这把伞。”
越晟向来不喜欢在宫内坐步辇,苏融是知道的。估计下?了小?雨,他也懒得撑伞。
“还有,”宫女犹豫了半晌,又尴尬地伸出手,将一把糖放入越晟掌心?,结巴道,“方?公子说……陛下?、陛下?若是心?情不好,有哪里不舒服,吃颗糖就能?好起来了……”
越晟看了看掌心?里的几颗糖,是殿中置来待客的普通糖丸,估计苏融看都没看,随手抓了一把起来就让宫女给他。
真是一个……漫不经心?却温柔的安慰,越晟心?想?。
他焦躁的情绪神奇地缓和了下?来,与此同时,屋檐外淅淅沥沥地洒下?细雨点,小?汤子打起青竹伞,恭敬道:“陛下?请。”
越晟抬起头,突然对?着殿门里头道:“孤晚些时候再过?来。”
过?了片刻,苏融的声音才隐隐传出来。他说:“哼。”
苏融被陆太医看诊之后,太医署给他制定了一套详细的起居饮食和用药方?案,包括但不限于每天?要喝一碗清鸡汤、晨午晚定时喝比黄连还苦的药等等。
而伺候他的宫人也掌握了规律,每当苏融要喝药的点,一定要找人在殿门口看着,不能?让越晟这个时候过?来。
——因为一旦越晟在场,苏融喝药就会?变得慢吞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