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外头沉思了半天,最?后决定从墙头翻进苏府,避开那讨厌的小厮。
……虽然这个办法也并没有?好多少。
我跟着陛下费劲地翻进了苏府,落地之后,发现竟然没有?人察觉到我们。
苏府里清静幽雅,曲径回廊干净整洁,无不透露出主人苛刻的要求,但仆人甚少,我和陛下一?路溜过?去,竟然都没看见几个人。
但走了一?段距离,忽然听得后院处丝竹声切切,陛下眉头一皱,立即往那里快步而去。
等我好不容易追上他,就看见眼前宽阔的庭院里,一?大群穿红着绿的小丫鬟和清秀小厮,正在其乐融融地拨弄琴弦,伴歌伴舞,玩小绣球,下五子棋,簇拥着投壶的,令人眼花缭乱。
陛下的脸都绿了。
我也看得一?愣一愣的,好哇,没想到苏丞相自己是个神?仙一?样的人物,府里头的小婢女小厮也……长得赏心悦目,花一般鲜活美好。
但再好看也不能看下去了,我怀疑继续看下去,陛下就要把我的眼睛挖出来。
陛下突然闯进来,那群玩得正高兴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面面相觑,不知要做何动作。
陛下冰冷的目光扫了一?圈庭院内,没发现苏丞相的踪迹,脸色稍微缓和一?点,嗓音却还是带着沉怒:“苏融去哪了?”
过?了好半天才有?人回答道:“丞相……一大早就出了门,听说是去赴曲水流觞的春日宴了。”
陛下:“……”
我:“……”
敢情我们跑了这一?大遭,丞相压根就不在府里头,而是早早就出去玩啦?!
我是小艾子,陛下身边最?苦逼的那一个小太监。
不仅要跟着陛下上?苏府捉人,还得跟着他大老远骑马跑到京郊去,在那里寻苏丞相的踪迹。
春日宴是京城的贵族公子们最爱举办的宴会,风雅悠闲,作作诗吟吟词,兴致来了还可以来段剑舞。怎么优雅怎么来。
一?登上半山腰,我就瞅见那批列席坐着的贵族公子们,个个白衣儒冠,衣袍飘飘,像是要成仙归去。
而右侧首席那人尤为瞩目,他穿着淡青色的薄衫,墨发未束冠,而是简单地用细绸带扎了起来,正漫不经心地低头在案几上?写字。
我察觉到陛下的脚步不自觉放慢了。
“……”他沉默片刻,突然说:“去树后。”
于是我跟着尊贵的陛下一?起,躲在大树后探头偷窥苏丞相。
曲水流觞是诗会的一?种形式,将白玉杯盛上?酒液,放在众人身前那条细细的溪流中,让它随波飘荡。同时上头击鼓作曲,一?曲完毕,白玉杯停在谁跟前,谁就要将这杯酒饮尽,同时在极短的时间内作诗一?首。
这样风雅又消磨时间的活动,陛下向来是最为嗤之以鼻的。
但他现在默默站在树后面,定?定?盯着苏相的方向瞧,好像更为浪费时间。
几轮曲水流觞过?后,终于不负众望的,那白玉杯停在了苏相跟前。
连我都不自觉激动起来了,期待着苏丞相三步成诗,艳惊四座。
虽然那些文绉绉的诗我半点听不懂,但这不妨碍我崇拜苏丞相。
苏相微微弯腰,纤长的手指从清水里捞起那白玉杯,一?饮而尽。我发现陛下一?个劲地盯着他修长优雅的脖颈看,好像能看出花来似的。
苏丞相把白玉杯放在案几上?,轻笑道:“这都第五次了,诸位说,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陛下攥紧了拳头。
有?人高声道:“怎么可能!是这白玉盏有灵,都想听听苏相作的诗词呢!”
立刻一大批人应声附和,场面一时极为热闹。苏相在众目注视下,神?情淡淡,唇角的笑意很浅,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陛下冷声道:“心怀不轨。”
我:“……”倒也没那么严重。
“才力已尽,”苏相摇头,“一?首也作不出来了。”
“那就弹琴!”有?声音传过?来,像是也很激动:“击鼓,或者作舞也行!”
陛下的身体僵了一?瞬,我立刻往后边退去,害怕被他的怒火波及。
最?后苏相命人端了台焦尾琴上来,随手拨了两下,漫不经心道:“那便弹弹琴吧,诸位随意。”
琴音悦耳,连我这种不懂行的人听了,都觉得身心愉悦,脑中浊念一扫而空,简直想拍腿大呼仙曲。
只不过?虽然觉得好听,我却不敢吱声,全因为陛下的眼神,实在很暴躁。
“要不……”我尝试着提议:“陛下,我们现在过去?”
陛下沉默了片刻,摇头沉声道:“不用,让他多玩会。”
我不禁为陛下这片痴心痛哭流涕。
“他……”陛下说话时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怎么组织语言,半晌后才说:“这段时间太忙了,都没空休息,让他歇会吧。”
我深以为然。
可不是很忙吗,不仅要忙着应付朝政,还要忙着应付陛下。
由此看来,陛下根本不值得我小艾子同情,苏丞相才是最惨的那个。
于是我陪着陛下在树后藏了老半天,终于捱到这群贵族公子玩困了,一?个个告辞离开,最?后剩下寥寥几人之时,苏相才站起身来。
雪白帐顶的小轿抬着苏丞相晃悠悠远去,我对陛下这一?趟的无功而返感到无语,忽然看见那轿子方向一?转,直直奔着我们的藏身之处而来。
我:!!!
陛下避之不及,或者根本没想着要避,于是我就眼睁睁看着那精致的小轿在面前停下,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撩起轿帘,苏相极为温柔好听的声音传出来。
他说:“陛下站这儿半天了,还不回去么?”
我,小艾子,正战战兢兢地跟在苏丞相的轿子旁,和那几个沉默的轿夫面面相觑。
而陛下无情地抛下了我,转身就毫不犹豫地挤进轿子里去了。